民間故事：天路歸凡塵

《甲志》之中，曾有記載在南宋年間，建昌縣某戶人家供奉紫姑神，引來仙跡顯現的異事。

而就在同縣，另有一戶姓李的人家，發生的事更是離奇縹緲，動人心魄。

話說這李家世代敬奉紫姑神，晨昏上香，節令祭祀，從無半分怠慢，誠心感天，久而久之，竟真的引來了仙靈眷顧。

李家有一獨子，年方二十，眉目清秀，性情溫良，尚未娶妻成家，是家中最受疼愛的寶貝疙瘩。

這李家公子從少年到二十歲，時常在家中庭院、廊下、窗畔，看見一位容貌絕世的青衣女子飄然而過。

那女子身姿窈窕，膚如凝脂，眸似秋水，行走時衣袂翩躚，不帶半分塵俗之氣，宛如月中仙子下凡。

起初，李家公子只當是眼花，或是鄰女誤入，可日子一久，那女子頻頻現身，非但不避著他，反而時常含笑凝望，眼波流轉間，盡是溫柔繾綣。

少年人心性，初見驚艷，再見傾心，一來二去之下，兩人竟暗生情愫，漸漸廝混在一起，狎昵親密，如同世間恩愛夫妻。

每到夜深人靜，庭院空寂之時，美人便如約而至，與李家公子對席而坐，把酒言歡。

桌上珍饈美味，烹羊宰鮮，美酒佳肴，琳瑯滿目，香氣四溢，別說尋常人家，便是官宦府邸，也難有這般豐盛。

李家父母起初只當是兒子私下購置，并未多想，可日復一日，夜夜如此，食材從何而來？銀錢又從何而出？

老兩口心中生疑，暗中窺探，這才發現，兒子竟夜夜與一位不明身份的美貌女子私會，舉止親密，毫無顧忌。

父母深知人仙殊途，妖邪難辨，生怕兒子被精怪迷惑，損耗陽氣，斷送性命。

當即厲聲呵斥，嚴令禁止兩人往來，又是打罵又是規勸，可深陷情網的李家公子，早已對美人死心塌地，任憑父母如何阻攔，也執意不肯斷絕往來。

老兩口無可奈何，心疼兒子又怕他出事，最終狠下心來，找了一間密閉的空屋，將兒子鎖在其中，斷絕他與外界的一切聯系，只盼著時間一久，那女子能自行離去。

可他們萬萬沒想到，那女子并非凡俗之人，區區一間空屋，幾道門鎖，根本攔不住她的仙蹤。

即便被關在密室之中，李家公子每到夜晚，依舊能看見美人推門而入，溫柔相伴，軟語溫存，密室反倒成了兩人的幽會之地。

十多天過去，美人看著終日被困在狹小空屋中的情郎，心中不忍，輕輕依偎在他肩頭，柔聲說道：“郎君，困在這閉塞冷清的地方，終究不是快活之所，何必在此受委屈？不如隨我一同回我的洞府仙居，那里才是逍遙極樂之地，你我便可長相廝守，再無旁人打擾。”

李家公子本就厭倦了被囚禁的日子，一聽美人相邀，想也不想便滿口答應，心中滿是憧憬與期待。

話音剛落，女子便牽起他的手，推門而出。

眼前的一幕，讓公子瞬間瞠目結舌——

門外竟早已備好一匹神駿非凡的高頭大馬，一輛雕龍畫鳳、流光溢彩的華麗車輿，車馬兩側，侍女仆從列隊而立，衣冠鮮明，儀衛整肅，早已等候多時。

眾人見公子出來，齊齊躬身行禮，恭敬萬分。

侍女上前，催促公子速速登車，車輿之內，以厚重華美的帷幔層層遮擋，視線不通，外界一切景物皆不可見，只覺得車身平穩前行，耳邊清風徐徐，恍若騰云駕霧一般。

不過片刻功夫，車身緩緩停下，仿佛只走了短短一瞬，又仿佛跨越了千山萬水。

待公子被美人扶下車，掀開帷幔的一剎那，他徹底驚呆了，只覺自己闖入了傳說中的天宮仙境。

眼前是一座巍峨壯闊的大城，城墻以美玉砌成，宮闕樓閣皆是瑤玉雕琢，流光溢彩，金碧輝煌，一排排精致華美的屋舍錯落有致，住滿了姿容絕世的佳人，個個溫婉秀麗，仙氣飄飄。

此地氣候溫和舒爽，四季如春，沒有嚴寒酷暑，也分不清白日黑夜，永遠是暖意融融的祥和之景，置身其中，只覺心曠神怡，煩惱盡消，宛如置身極樂世界。

公子在這里無拘無束，日日與美人相伴，四處游玩，逍遙快活。

一天，他隨美人漫步在一處高閣之中，抬頭望去，只見屋檐椽木之間，懸掛著無數晶瑩剔透的珠球，五色斑斕，光芒璀璨，熠熠生輝，照亮了整座樓閣，絢爛得讓人睜不開眼。

公子心中好奇，指著那些珠球，向美人問道：“仙子，這些光彩奪目的珠球是什么寶物？為何掛在屋檐之上，如此美麗？”

美人嫣然一笑，輕啟朱唇，溫柔解釋道：“郎君有所不知，這些珠球，便是你在人間之時，夜夜抬頭仰望，口中稱作星辰的東西。人間遙望，只覺遙不可及，璀璨神秘，殊不知，皆是仙界懸于檐下的玩物罷了。”

公子聽罷，目瞪口呆，心中對這仙境更是敬畏不已，只覺自己能得仙子垂青，來到這般仙境，乃是幾世修來的福氣。

他沉醉在這無憂無慮的神仙日子里，樂不思蜀，早已將人間的父母、家園拋諸腦后，只愿與美人永生永世相守于此。

不知在仙境中停留了多少時日，這一日，公子憑欄遠眺，望著仙境中的奇花異草、瓊樓玉宇，心中一片平靜。

身旁的美人輕輕靠在他的肩上，輕聲說道：“郎君，你知道嗎？今日，正是人間的正月初一，是世間萬家團圓、辭舊迎新的大日子。”

李家公子猛地渾身一震，如遭雷擊，瞬間豁然清醒。

他望著仙境美景，心中驟然涌起一股濃烈的愧疚與思念。

自己在這仙境之中，享盡榮華，快活無比，可人間的父母，早已白發蒼蒼，正值新年佳節，自己非但沒有在父母身邊跪拜行禮，端酒上壽，盡人子之孝，反而失蹤不見，杳無音信，兩位老人家必定日夜思念，以淚洗面，憂心忡忡！

一念及此，公子心如刀絞，眼眶泛紅，低頭黯然神傷，暗自垂淚，滿心都是對父母的牽掛與自責。

他心中雖舍不得仙子，舍不得這仙境極樂，可血脈親情，終究難以割舍，思親之念，如潮水般涌上心頭，再也無法平復。

他的這份心思，根本瞞不住身懷仙術的美人。

仙子看著他黯然神傷、思念親人的模樣，臉上的溫柔笑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悵然與無奈，輕輕嘆了口氣，語氣悲涼而不舍：“郎君，你既已生出思親歸鄉之心，塵緣未了，凡心未斷，我便不能再強行留你在仙界了。你我之間的宿世緣分，終究到此為止，你速速返回人間，與家人團聚吧。”

公子一聽，當即淚如雨下，拉著仙子的手，泣不成聲，心中萬般不舍，可又歸心似箭，兩難之間，痛徹心扉。

美人見他如此，心中亦是悲痛，卻也無可奈何，當即命人擺下離別酒宴，與公子把酒訣別，最后相伴一刻。

酒過三巡，離別在即，美人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精致的布囊，小心翼翼地放入公子懷中。

緊緊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鄭重叮囑，語氣滿是關切與慎重：“郎君，返回人間的路途，兇險萬分，你務必牢記我的囑咐，萬萬不可出錯。你回去之后，只管閉上眼睛，雙手收攏，任憑雙腳自行向前走去，切勿睜眼，切勿亂動。”

“路途之中，你會遇到無數奇獸、異鬼、百靈精怪、上古秘怪，它們都會攔在你的身前，向你索要寶物。屆時，你只需從懷中布囊里摸出一件東西給它即可，切記，只能給一件，絕不可多給，如若多給了，布囊之中的寶物便會耗盡，后面的鬼怪便無法打發，你便會困在半路，再也回不到人間。”

“你只管一路前行，等到雙腳實實在在踏在地面之上，耳邊聽到人間的市井之聲，便是重回凡塵了。到那時，你再慢慢打聽路徑，想辦法回家，與父母團聚。”

公子淚流滿面，連連點頭，將仙子的囑咐一字一句，牢牢刻在心中，哭著與仙子拜別，一步三回頭，最終狠心轉身，踏上了歸途。

剛一邁步，公子便只覺耳邊狂風大作，聲響震天動地，如同山崖崩塌、飛瀑流湍傾瀉而下，聲震河漢，響徹云霄。凜冽的天風呼嘯而過，吹透衣衫，冷冽刺骨，寒意直透肌骨，渾身都凍得瑟瑟發抖。

行不多時，一頭身形巨大、面目猙獰的巨獸猛地從黑暗中撲出，張開血盆大口，一口咬住了公子的衣袖，獠牙森森，腥臭撲面，嚇得公子不知所措。

就在這危急關頭，他猛然想起仙子的叮囑，強壓心中恐懼，伸手探入懷中布囊，摸出一件寶物，向后遞去。巨獸拿到寶物，當即松開口，轉身消失在黑暗之中。

驚魂未定，又有一個青面獠牙的鬼怪呼嘯而來，攔在去路，索要寶物。

公子依言而行，遞上一件，鬼怪隨即離去。

就這樣，一路之上，奇獸異鬼接連不斷，前后足足有上百只精怪攔路，每一次都兇險萬分，驚心動魄，公子靠著懷中布囊的寶物，一一將其打發，堪堪保命。

不知走了多久，公子伸手摸索懷中布囊，里面的寶物早已所剩無幾，只剩下最后一件。他心中惶恐不安，生怕再遇鬼怪，無物可贈，困死在這陰陽歸途之中。

就在此時，一陣嘈雜熟悉的市井之聲傳入耳中，人聲鼎沸，車馬喧囂，分明是人間的煙火氣息。

公子心中一喜，只覺雙腳猛地一沉，實實在在地踏在了堅硬的地面之上。

他終于回到人間了。

公子連忙睜開雙眼，環顧四周，只見眼前車水馬龍，商鋪林立，人來人往，一派繁華市井景象。

他茫然四顧，拉住一位過路的行人，顫聲詢問此地是何處。

路人告知，這里竟是泗州城，距離他的家鄉建昌，相隔千里之遙。

公子孤身一人，身無分文，衣衫單薄，站在陌生的泗州街頭，茫然無措，不知該何去何從。

他忽然想起懷中仙子所贈的小布囊，連忙伸手取出，小心翼翼地打開一看，里面只剩下一把金光閃閃的金鑰匙，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走投無路之下，公子只得拿著這把金鑰匙，來到市集中的當鋪變賣。

當鋪掌柜見這鑰匙材質非凡，金光璀璨，絕非凡物，當即出價二十貫銅錢，將其收下。

公子拿著這筆銀錢，心中稍定，在泗州城中尋找南下的船只，恰好遇到一艘開往建昌方向的網船，當即付了船費，登船南下，日夜兼程，往家鄉趕去。

一路風塵仆仆，歷經數日，公子終于回到了魂牽夢縈的家鄉。

推開家門的那一刻，正在家中以淚洗面、日夜思念兒子的李父李母，看見失蹤數月、安然無恙的兒子站在眼前，先是一愣，隨即沖上前去，一家三口緊緊相擁，悲喜交加，放聲痛哭。

老兩口哭著訴說，自從兒子被關在空屋失蹤之后，家中翻天覆地，四處尋找，求神問卜，卻始終杳無音信，如今已是整整數月過去，本以為兒子早已遭遇不測，再也無法相見，沒想到竟能平安歸來，簡直是蒼天庇佑，萬幸之至。

公子也將自己遇仙、入仙境、歸人間的種種離奇經歷，一五一十地告知父母，老兩口聽罷，瞠目結舌。

這才知道，兒子并非被妖邪所惑，而是遇上了真正的仙子，才有了這般千古難遇的奇遇。

這事很快就在當地傳開了，人人嘖嘖稱奇，羨慕不已。

把這事說出來的人就是李家的族人李紹祖，所言句句屬實，絕非虛言妄語。

參考《夷堅志》 聲明：本故事內容皆為虛構，文學創作旨在豐富讀者業余生活，切勿信以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