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刺,便是它最初的尊嚴。每一根都曾是舒展的、柔嫩的葉子,預備著進行那偉大的工作——呼吸,與光交談。然而沙漠的風與烈日教會了它,那敞開的、慷慨的姿態,在這里是一種奢侈的自戕。于是,它收攏,蜷縮,將那一點綠色的、生的意愿,緊緊地包裹進自己蠟質的身體里,只余下這森然的、拒絕的鋒芒。這不是攻擊,而是一種徹底的、沉默的宣告:我的生命,從今往后,只向內里求。
然而,這向內的生長,卻催生出一種更深沉的溫柔,一種不為人見的豐饒。你若在沙漠的夜晚停留,便能懂得。白日里那株靜默的、仿佛與滾燙砂石同色的植物,在月光洗去白日的暴虐時,會悄然打開自己。你看,在那些銳刺的環抱之中,會綻出一朵花來。那花往往是大膽的,鵝黃的,或是嬌嫩的粉,花瓣薄如絹紗,與它白日那副嶙峋的模樣判若兩人。它開得那么安靜,又那么熱烈,仿佛積攢了一生的柔情,都要在這無人見證的夜晚,獻給清冷的月與遼遠的星。它的美,帶著一種犧牲的壯麗,因為天明之前,這花朵便會凋萎。這曇花一現的盛放,是它對自己生命最深情的肯定——縱使世界是沙漠,我內心依然有甘泉,有色彩,有綻放的權利。
于是,我忽然明白了那“儲存”的意義。沙漠的居民,無論是植物還是人,大抵都諳熟這門“蓄水”的技藝。那水,或許是一卷被摩挲得起了毛邊的舊書,幾個在心底反復播放的溫暖音節,一段在記憶深處永不褪色的、關于樹蔭與溪流的想象。我們得學著像仙人掌那般,在精神上生出厚厚的角質,減少無謂的蒸發;將那點滴的歡愉、零星的感動,都小心翼翼地積存起來,納入內心的“儲水組織”里。這積蓄并非吝嗇,而是為了在漫長得似乎沒有盡頭的旱季里,自己能分泌出一點點生命的漿液,不至于徹底干涸。你看,仙人掌從不抱怨沙漠為何是沙漠,它只是專注地,將每一滴意外的夜露,每一縷晨昏的潮氣,都轉化為自己存在的底氣。
這大約便是仙人掌教給我的事。當狂風裹挾著砂石,發起又一次徒勞的沖鋒,它只是將根系又向下探了一分,抓住那稀薄的地氣。它不離開,因為它已將腳下這片不毛之地,變成了獨一無二的王國。它用刺寫下生存的法則,用花朵譜寫生命的詩篇,用那飽滿的軀體,證明著“存在”本身,便是一種沉默而偉大的勝利。這或許不夠浪漫,但足夠堅韌;這或許談不上征服,但確乎是和解——與沙漠和解,更與這不得不成為仙人掌的自己,深深和解。
于是,在熾熱的、似乎要融化一切形狀的風里,那一株株靜默的仙人掌,站成了一種永恒的、綠色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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