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永樂十九年的那個寒冬，京城里出了一樁讓人驚掉下巴的怪事。
大明朝的一把手朱棣，居然帶著一幫御林軍，氣勢洶洶地沖進(jìn)了一位二品大員的私宅。
這架勢，擺明了就是要抄家。
按理說，這種得罪人的臟活累活，往常都是錦衣衛(wèi)去干。
皇上親自挽起袖子下場，可見當(dāng)時心里的火氣已經(jīng)大到了什么程度。
可等到大門一撞開，朱棣整個人都傻眼了。
沒有什么堆積如山的金銀細(xì)軟，映入眼簾的，是一間破得不能再破的屋子，跟鄉(xiāng)下的茅草棚也沒啥兩樣。
環(huán)顧四周，連件像樣的硬木家具都找不著，屋里最值錢的家當(dāng)，怕就是角落里那幾個粗陶罐子。
屋子的主人一看皇上殺上門來，嚇得魂飛魄散，趕緊磕頭請罪。
這倒不是因為做了虧心事，而是家里實在太寒酸，翻遍了屋子也找不出一把能讓皇帝舒舒服服坐下的椅子。
這位窮得叮當(dāng)響的主兒，正是掌管大明朝財政大權(quán)二十年的戶部尚書——夏元吉。
一個天天跟國庫打交道的“財神爺”，日子過得居然像個逃荒的難民。
朱棣看著這四壁蕭然的景象，原本沖上腦門的火氣瞬間消了大半，轉(zhuǎn)而變成了滿腦子的問號：這賬，好像哪里不對勁？
說白了，夏元吉遭這一劫，壓根不是因為手腳不干凈，而是因為他在節(jié)骨眼上，給大明朝算了一筆讓皇帝極其不爽的賬。
這事兒還得從朱棣那顆躁動的心說起。
朱棣這人，一輩子就沒消停過。
編纂《永樂大典》、疏通南北大運河、派鄭和下西洋去四海揚名，這一樁樁一件件，哪個不是吞金獸？
但這還沒完。
作為馬背上奪天下的皇帝，朱棣心里最大的執(zhí)念就是北伐，非要把蒙古人打得服服帖帖不可。
仗是打了一年又一年，地圖上的疆域是看著大了不少，大明朝表面上也是烈火烹油。
可作為大管家，夏元吉手里的賬本早就紅燈高掛，慘不忍睹了。
一邊是鄭和的寶船在海上撒錢，一邊是幾十萬大軍在漠北燒糧。
國庫早就見了底，財政眼看著就要崩盤。
時間來到1421年，朱棣又一次拍板：朕要再次親征漠北。
這時候，擺在夏元吉面前的路就兩條。
頭一條，順著皇帝的心思來。
反正你是老板你說了算，缺錢就從老百姓身上刮，只要自己烏紗帽戴得穩(wěn)就行。
第二條，把實底兒透給老板。
直接攤牌，告訴他公司賬上沒錢了，再折騰非破產(chǎn)不可。
夏元吉是個硬骨頭，他選了第二條。
在朝堂上，他硬是頂著皇帝的興頭潑了一盆冷水：國庫空了，再說您的身子骨也經(jīng)不起這般折騰。
這話傳到正在興頭上的朱棣耳朵里，那叫一個刺耳。
朱棣的第一反應(yīng)壓根不是反思，而是起了疑心：你說沒錢就沒錢？
于是，就有了開頭那一幕。
朱棣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想，也為了撒氣，一聲令下抄了夏元吉的家，順手把他扔進(jìn)了大牢。
這一關(guān)，就是好幾個月。
誰曾想，就在這短短幾個月里，局勢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zhuǎn)彎。
朱棣沒聽夏元吉的勸，硬是拉著隊伍去了北邊。
結(jié)果真讓夏元吉說中了，大軍跑了那么遠(yuǎn)，連敵人的影子都沒摸著，幾次都撲了個空。
最要命的是，朱棣的身體徹底垮了。
折騰到最后，這位一生戎馬的皇帝，死在了回師的半道上。
噩耗傳回北京，太子（后來的明仁宗）干的第一件事，根本不是準(zhǔn)備登基大典，而是哭著一路小跑，沖進(jìn)了關(guān)押夏元吉的牢房。
太子把老皇帝駕崩的消息告訴了夏元吉。
夏元吉在獄中哭得死去活來，雖說皇帝把他關(guān)了起來，但他心里始終記著朱棣的知遇之恩——當(dāng)年要不是朱棣慧眼識珠，他也就是個默默無聞的小官。
哭過之后，太子緊接著拋出了一個最要緊的問題：眼下這赦免天下的詔書，到底該怎么寫？
這可是個天大的決策路口。
新君上位，大明朝這艘大船到底該往哪兒開？
夏元吉連想都沒想，在牢房里給出了三條建議，每一條都分量千鈞：
頭一條，趕緊賑濟(jì)災(zāi)民，把該免的賦稅勞役都免了。
先把老百姓這口氣續(xù)上。
再一條，叫停鄭和下西洋。
那玩意兒太燒錢，咱們現(xiàn)在玩不起了。
第三條，別再派人去云南、交趾（今越南）那邊采辦金銀寶石了。
這三條建議，歸根結(jié)底就四個字：休養(yǎng)生息。
太子二話沒說，全盤照辦。
回頭看，這其實是大明朝的一次戰(zhàn)略急剎車，也是一次關(guān)鍵的止損。
如果繼續(xù)照著朱棣那個高壓路子搞下去，大明的財政體系搞不好在宣德年間就得徹底散架。
夏元吉出獄后，輔佐了仁宗、宣宗兩代皇帝，地位穩(wěn)如泰山。
到了宣德三年，年輕氣盛的明宣宗朱瞻基帶著夏元吉去北邊巡視。
在軍營里，小皇帝一時興起，一把抓過夏元吉隨身的干糧袋，掏出一把就要嘗嘗。
剛嚼了兩口，皇帝的眉頭就擰成了疙瘩：“這玩意兒咋這么難吃？
嗓子都要被拉破了，你怎么咽得下去？”
這會兒的夏元吉，已經(jīng)是三朝元老，地位極高，但他只淡淡地回了一句：“陛下，軍營里還有好些當(dāng)兵的連這個都吃不飽，老臣這伙食已經(jīng)算不錯的了?！?/p>
這話要是換別人說，指不定有賣慘邀功的嫌疑。
但朱瞻基看著眼前這位瘦骨嶙峋的老人，腦子里突然閃過當(dāng)年爺爺朱棣抄家時看到的那個破草屋，他笑了。
他心里明白，眼前這個人，還是當(dāng)年那個樣子，一點沒變。
從朱元璋時代的戶部辦事員，到永樂盛世的大管家，再到“仁宣之治”的總設(shè)計師，夏元吉這一輩子，其實就干了一件事：死死守住大明朝的底線。
在皇帝頭腦發(fā)熱想敗家的時候，他敢拿坐牢當(dāng)賭注去踩剎車；在國家需要喘口氣的時候，他能拿出最實在的法子；而當(dāng)自己位極人臣的時候，他守住了一碗糙米飯的本分。
宣德五年，夏元吉進(jìn)宮謝恩，回家沒多久就撒手人寰，享年六十五歲。
他留給后人的，是一個國庫充盈、百姓安居樂業(yè)的“仁宣之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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