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中揚 張娜 | 春節之美：從民族共享到世界共鳴

春節作為中國人最重要的節日，自古以來積淀著深厚的審美性。春節以審美認同促進文化共享，已發展為中華民族共享的文化符號。隨著春節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春節以“美美與共”的文化精神在全球范圍內得以共享，成為一種突出且鮮明的節日美學現象。

春節作為活態審美現象

春節既是一種活態的社會實踐，也是一種活態的審美現象。如果不從審美的角度理解春節，大概就難以理解中國人為何執著于團圓過年，癡迷于“年味”，開展豐富多彩的審美文化活動。春節不僅為各類民間文藝活動發生發展提供了重要時空框架，同時其本身也是審美的對象。

春節是一種穩定的審美體系。春節以除夕、元日為節點構建出穩定的、儀式化的節日框架。早在東漢時期，《四民月令》就記載了最早的“過年”儀式。祭祖、團圓飯、拜賀等核心節俗已延續了近兩千年。實際上，春節不僅是一種最穩固的儀式框架，也是一種亙古不變的審美框架。春節審美框架承載著民間游藝、戲曲、詩詞、表演、手工藝、口頭文學等內容，集中展現著全民的審美創造活力。人們將自身的審美趣味、審美祈愿投射于春節之上，獲得超越日常生活的全方位審美體驗。由此，在歲月積淀中，春節形成了以“辭舊迎新”為主題，以年節時間為經、以家族空間為緯，以團圓吉祥為追求，融匯視覺、味覺、聽覺、觸覺等多元感官體驗的綜合性審美框架，表達著人與人、人與社會、人與自然的審美理想。

春節容納著豐富多彩的審美活動。春節的審美性直接且突出地表現為形式多樣、內涵豐富、功能突出的鮮活審美活動。“過了臘八就是年”，進入臘月以后人們舉行一系列豐富多彩的審美活動，諸如祭灶、貼門神、掛燈籠、舞龍舞獅、秧歌、社火、燈會等。從全國范圍來看，幾乎各地都圍繞春節發展出具有地域特色的節俗活動，例如安徽績溪的祭社、舞徊、秋千抬閣等活動，通過藝術審美發揮著構建村落文化認同與身份認同的重要作用。

春節孕育出“年味”的審美氛圍。春節之美，美在“氣氛”。春節所給定的審美基調，彌漫著中國人稱之為“年味”的氛圍。這種“年味”本質上是一種特定時空下的整體性氣氛感受，是一種基于身體知覺的心理感受與情感顯現。從氣氛美學的角度理解“年味”，就會發現春節的本義不僅僅在于特定的民俗形式，也在于年俗形式之下的氛圍感。這種氛圍是精神性的、美學性的、觀念性的，是中國人共同創造的精神文化傳統。對于春節的活態保護，重要的是要將其視為一種活態的審美實踐，守護其內在的審美精神。尤其在數智化時代，諸多年俗被重構，更要重視“年味”的氛圍保護。

春節作為中華民族共享的文化符號

春節不僅是中國人共享的審美傳統，也是中華民族共享的審美符號。春節之所以能成為一種共享文化符號，與其所構建的審美認同密不可分。春節的文化共享本質上是一種文化認同。一般來說，文化認同的發生：一是植根于共同的歷史文化；二是建構于集體的生活記憶；三是奠定于審美的喜愛與偏好。一方面，文化認同形塑審美認同，長期積淀的文化價值觀念塑造甚至決定著審美偏好；另一方面，審美認同能以具體、可感的符號形象，強化文化認同，直接迅速地喚起文化情感，構建強烈且鮮明的文化認知與情感聯結。審美認同雖不如身份、性別的認同穩固，但具有一定的包容性、自由性，更有助于跨民族、跨地區的文化共享與傳播，積極構建文化認同。

春節符號實際上是符號群，包含春聯、餃子、團圓飯、燈籠、舞龍舞獅等文化符號。文化符號的接受依賴審美喚起、審美接受與審美共情。春節符號認同與共享往往需要具備兩個條件：一是要有對符號文化內涵的理解基礎。審美形式是文化內涵的積淀，個體對形式美的感知，本質上是對文化內涵的無意識認同。若不理解“餃子”“春聯”等文化符號的文化積淀與文化意義，只會停留在淺層次傳播，難以形成深層次文化認同。二是要因地制宜開展審美活動，實現在地融入。在春節“遺產化”的時代，要活化春節文化精神，需要強化地方性的符號共享實踐，讓各地民眾感知春節的審美意象，體驗春節的審美氛圍，以融入性審美體驗參與春節實踐。例如，南京秦淮燈會以彩燈為符號構建春節美學景觀，哈爾濱冰雪大世界依托冰雕、雪雕詮釋春節吉祥符號，大理古城“非遺過大年”提供“扎染”審美體驗活動等，都是在踐行春節文化，以審美認同促進文化共享。

春節的審美認同有助于拓展春節的傳播范圍，構建充滿魅力的春節文化體系，形成多民族共通的審美感受，促進春節文化的廣泛共享。特別是在新媒介時代，借助各類短視頻、直播等平臺，春節的景觀化審美實踐愈發興盛，線上線下互動過年的美學體驗廣為接受，這無疑也是以審美認同共享春節文化符號。

春節作為人類共同的文化遺產

春節入選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為其在全球范圍內的文化共享提供了重要契機，推動春節從中華民族的節日發展為人類共同的活態遺產。春節自申遺成功后，全球近兩百個國家和地區都舉辦了廟會、舞龍舞獅、花車巡游、漢服體驗、點亮中國紅等春節審美體驗活動，提升了春節的文化影響力與文化認可度。

以審美維度促進春節文化的傳播，更容易獲得海外民眾對春節的審美認同。春節在衣、食、住、行、游藝等方面形成了大量富有民族氣息的審美符號，發展出諸多生動有趣的審美活動，能夠滿足海外民眾了解、體驗中國傳統民俗文化的審美需求。春節能夠得到全球范圍內普遍的共享與認同，根植于其深厚的審美內涵。具體而言，一方面，燈會、美食、音樂、舞蹈、巡游等春節審美活動，通過豐富強大的視聽、味觸體驗，形成一套生動的審美語言，能夠跨越文化區隔，讓海外群體充分感受春節的形式美，獲得全新的審美愉悅；另一方面，“辭舊迎新”“團圓和諧”“祈福納祥”的審美理想為春節文化提供了全球共享的價值基礎。春節文化的審美內核聚焦于和諧、團圓、新生、吉祥等，契合人類共通的審美心理、價值追求與文化秩序，能夠與本土文化交流對話，極大地引發海外民眾的情感共鳴。

因此，春節的審美認同意義在于突破地域、政治、族群等束縛，以一種具有感召力的審美結構、蘊含人類寶貴精神文化的遺產形式喚起海內外民眾的審美感知，以“各美其美、美美與共”的文化精神構建認同，從而促進全球范圍內春節文化的普遍共享。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中國傳統節日傳承機制與當代振興路徑研究”（22CSH081）階段性成果）

作者：季中揚 張娜，分別系東南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南京農業大學人文與社會發展學院副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