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押注穩定的人
迎來了百年未有之大變局
有一部很有名的書《南渡北歸》,講一代知識分子在鼎革之際的選擇和猶疑,對本人及其后人命運的決定性影響。
但對那一代企業家來說,這仍是一筆待梳理的賬目。
如今面對百年未有之大變局,李嘉誠、潘石屹等人正在全球資產大挪移,普通人也在不同的資產配置中做著艱難選擇。
一位江蘇企業家傳主,剛把企業交給兒子,就被金融化轉到境外投資,他看得目瞪口呆。
有人在問去年學習1946-1949年經濟史的成果,于是有了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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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年關」
1948年的上海,企業家們每天都在做同一件事:算賬。
不是算利潤,而是算還能活多久。
賬本上的數字已經沒有意義。法幣每天貶值,今天賺的錢,明天只夠買一袋面粉。企業家們確認了一個問題:市場沒有失敗,是常凱申先失敗了。
于是,問題轉為誰能帶來秩序?
很多人像股民,總覺得跌無可跌,他們說,難道還有比這更糟的事嗎?
他們不是在選擇「主義」,而是在選擇「穩定預期」。
后來的敘述習慣把這一代企業家描繪成「政治立場搖擺」。但翻看當時的檔案和私人書信,會發現一個非常樸素的現實:他們幾乎不討論政治。
甚至我在寫一位上海小企業主的家傳時,哪怕他兩位子女加入了地下黨,他還是根本不關心政治:不管誰來了,總要打針吃藥吧,于是埋頭做藥廠……
雖然國民政府的治理已經失敗,但風月不同天,對不同的行業而言,也有些微差異。
如果三個不同行業的老板同一天寫日記,可能分別是這樣的內容:
棉紡廠老板(輕工業):下午有人來「聊聊天」,說以后打仗歸打仗,廠子最好別動,機器是要留的。我沒點頭,也沒拒絕,只說了一句:只要還能開工,我配合。
航運公司負責人(重資產):風聲鶴唳,我搬不走。但不管誰來了,只要搞工業化,這東西都用得上。
貿易與金融資本(已在撤離):他們還在討論誰會贏,我已經不太關心了。如果連貨幣都守不住,那它贏不贏,和我關系都不大。朋友勸我等等,說新的那邊也許會留空間,我笑了笑。空間這東西,只對愿意賭的人有意義。
我寫過一戶浙北人家的家傳,兼有第二和第三兩種情況。歷史關口,兄長先一步拿錢去了香港,弟弟守著工廠觀望。
有人來了,不準裁員、不準降薪、不準歇業、清算稅款到清末民初,而通脹依舊,虧得一塌糊涂。
弟弟弟實際上成了人質,兄長不得不又將錢調回來折騰到傾家蕩產,才被允許公私合營。
與很多人想象的不一樣,不是被強行拿走的,而是主動求著把工廠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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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渡期」是一份風險對沖方案
學界后來反復討論,企業家是否真的「相信」過共同發展的過渡時期說法?
老板們讀到的不是《資本論》,而是政策文件里反復出現的詞:保護民族工商業、五種經濟并存、不立即消滅民族資本。
這些話在當時并不抽象,而是非常具體地對應著幾個現實問題:工廠會不會被沒收、老板會不會被清算、企業還能不能繼續運轉。
畢竟,辛辛苦苦打下的產業,就像自己的孩子,舍不得就此湮滅。
1948年前后,上海工商界出現一種非常耐人尋味的現象:不再公開站隊,但開始「留后路」。
有人與地下黨接觸,有人主動表達愿意配合穩定經濟,有人悄悄把企業技術人員名單整理好, 一個個做工作。
我過家傳的抗戰中大出風頭的滇緬公路總工程師,在其司機的建議下,將已經裝上船的美式筑路機械卸了下來,人也留了下來《》
榮毅仁、盧作孚、周叔弢們,普遍有一個共同預期:國家會主導工業化、私營經濟會被利用、改造是長期過程。
他們預期的是一種國家資本主義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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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押中了秩序,卻低估了節奏
對于身受戰亂之苦的中國人而言,「秩序」是壓倒一切的追求。
大軍到來的那一天,各人心態不同,但留下來的,和榮毅仁一樣,相信接下來是一個很長時間的過渡期。
但他們低估了歷史的速度。
從1952年三反五反開始,到1956年公私合營基本完成,一氣呵成。
至于「耕者有其田」的承諾,1950年實現,1954年開始合作化,1958年實現了社會化,歷史上農民第一次沒有了私有土地。
從結果看,這是一次成功的判斷,還是一次失敗的下注?
如果以個人財富衡量,這是一次失敗的下注;
如果以產業保存衡量,這是一次部分成功的下注;
如果以社會秩序恢復衡量,這個判斷甚至是正確的。
只是這個國家,后來不再需要他們以「企業家」的身份存在。
回頭看,這段歷史最諷刺的地方在于,企業家們最看重市場「穩定」,結果市場沒了,他們作為「資本家」的歷史角色也終結了。
貨幣是不跳了,但資本家作為「傘兵」被陳毅寫入了歷史。
有不準裁員、不準降薪、不準歇業、補欠稅這四道繩索套在脖子上,「罪惡的資本家」不能不跳腳。最后哭著喊著求合營,都不一定能如愿。
我寫過的一位上海人家,子女還是地下黨高層,也是虧完所有,打了三次報告,才被允許合營。
現在倒不會這樣,但通縮同樣也會把所有積蓄給耗完,就像現在的不動產。
南京博物院偷賣藏品的事,今日有了結果。沒有走掉的龐家,為這段歷史作了個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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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彎曲的時間線
如果把這幾年的變化列出一個時間表,青山如故,只是人心變了。
1945年勝利才到,行業分歧已經出現。
1946年時,通脹失控,有人還在等,而金融資本錢先走,人再看看。
真正的分叉出現在1947年。
這一年,解放區幣值穩定、市場秩序的信息開始在工商界傳播。這些信息不是通過報紙,而是通過商人之間的私下往來。
輕工業界開始減少與官僚資本的糾纏,轉而期待另一種秩序。
重工業資本此時反而更愿意賭。像航運、能源、礦業出身的企業家,覺得新的工業化大潮會帶來更大的機會,最重要的是,這些東西,搬不走……
這也是為什么后來不少「紅色資本家」幾乎都來自重資產、基礎設施領域。無奈之下,只能硬賭自己「有用」。
到了1948年,沒走的已經走不掉了,而金融資本幾乎不在牌桌上了。
從結果回看,沒走的,企業還在,但人出局,類似于只要「螞蟻」不要「馬云」。
走了的金融資本押中了風險判斷,但退出了中國經濟敘事。
他們誰都沒有「看錯」,但歷史只兌現了一部分判斷。
77年后,如果讓同一個人再寫一次賬本,結局也不會有太多變化。
看看現在的考公大潮,便知人們有多渴望穩定。
大潮之下勿僥幸,這就是歷史的定論。
當然,暗流也有:黃金大漲、綠紙吃香。
我不是在建議投資,只是說,青山如故、邏輯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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