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我二十五歲,在縣物資局跑業務,一個月掙一百八,不算少,卻也攢不下什么。阿江跟我同一年進的單位,坐我對桌,整天愁眉苦臉地打算盤,我總笑他是會計的命,他反嘴說我是野馬的命——成天騎著輛二八大杠,滿縣城竄著談生意、催貨款。
阿江結婚那天是十一月十六,我記得格外清楚,因為頭天夜里下了場冷雨,清晨起來,滿地梧桐葉濕漉漉地貼在水門汀上,踩上去咯吱作響,帶著初冬的涼意。我翻出自己最體面的藏青色中山裝,熨了兩遍,領口還是有點皺,算了,反正也不是我結婚,體面過得去就好。
婚禮在物資局斜對面的春風飯店辦,就八桌,沒請太多人,都是親戚和單位同事。我幫著阿江在門口迎賓,寒風里呵出的白氣一團團消散,新郎倌緊張得直搓手,手心都冒了汗。我遞了根煙給他,打趣道:“你抖什么?新娘子又不是今天才認得,都處九個月了。”
他接了煙攥在手心里,沒點,忽然沒頭沒腦地說:“李亮,我覺得跟做夢一樣。”我沒接話,那時候我還不懂,人這輩子,能有幾次這樣像夢一樣、滿心都是歡喜與忐忑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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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子姓周,叫周梅,是紡織廠的女工,圓臉盤,一笑就露出兩個深深的酒窩,性子爽朗得很。阿江跟她是相親認識的,處了九個月,吵過三回架,每一回都是我當和事佬。有一次他氣哭了周梅,還是我騎了十二里路的自行車,專程送道歉信過去,回來就罵他:“你這臭脾氣,能找著周梅這樣的姑娘,真是老天爺瞎了眼。”他就嘿嘿笑,不還嘴,眼里滿是寵溺。
吉時一到,新娘入場,大家伙兒都站起來鼓掌,我也跟著拍,眼睛卻不自覺地往新娘身后瞟——那兒安安靜靜站著個姑娘,穿一件乳白色開衫,里頭露出淺灰色襯衫領子,長發披到肩上,別著一枚深藍色發卡,垂著眼睛,嘴角含著一點淡淡的笑,像冬日窗玻璃上結的第一片霜花,干凈又溫柔。
我湊到阿江耳邊問:“那伴娘是誰?”“王雪,紡織廠的會計,跟周梅一個宿舍。”他壓低聲音,擠眉弄眼地補了句,“怎么,有想法?”我沒說話,只是目光又落回那個身影上,挪不開了。
婚禮儀式順順當當走完,開席了。我坐的那桌離主桌近,隔著兩桌人,能清清楚楚看見王雪的側臉。她話不多,偶爾低頭吃飯,偶爾幫周梅理理裙擺、擦擦嘴角,安安靜靜的,與周圍的喧鬧格格不入。有一回她抬眼,目光正正撞上我的,我一愣,沒躲,她也愣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慌亂,卻也沒躲,就那樣對視了兩秒,才輕輕移開視線。
很快就到了敬酒環節。阿江兩口子一桌桌轉過來,王雪跟在后面,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擱著酒瓶和酒杯,動作輕柔又利落。輪到我這桌時,阿江已經喝高了,臉紅得像豬肝,摟著我肩膀非要跟我干一杯。我站起來端起酒杯,眼睛卻越過他,直直看著身后的王雪。
“我叫李亮。”我開口,聲音比預想中更穩,“物資局的,跑業務,跟阿江坐對桌。”周圍幾個人立馬笑起來,打趣說李亮你這是自我介紹,還是查戶口啊?我沒理他們,就那樣看著她,等著她的回應。
她輕輕抬眼,臉頰微微泛紅,低頭抿了一下嘴唇,再抬起來時,耳根已經染上了緋色:“我知道你。”她的聲音很輕,“阿江說過。”“他說我什么?”我追問,心里竟有幾分忐忑。她頓了頓,小聲說:“說你……是野馬。”
這回輪到我笑了,阿江在旁邊拍著桌子嚷嚷:“好啊王雪,你出賣我!”她沒辯解,只是微微別過臉,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眼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人聲嘈雜,酒杯碰撞的聲音此起彼伏,她端著托盤站在燈光里,光線從她身后打過來,勾出一道細細的銀邊,顯得格外溫柔。
“王雪。”我又開口,語氣不自覺地放軟,“這名字好聽。”她猛地抬起眼睛,眼底有嗔怪,有意外,還有一點藏不住的羞澀,輕聲說:“你也太直白了。”聲音輕得幾乎被周圍的喧嘩蓋過去,但我聽清了,一字一句,都刻進了心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反復回放著那幾秒鐘的畫面——她站在燈光里,臉微微紅著,眼神躲閃,輕聲說“你也太直白了”。我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第二天上班,阿江請了婚假,沒來單位,對桌空蕩蕩的,我老走神,撥算盤撥錯了三回,做賬也漏了兩項。科長拍著我桌子問:“李亮,你魂兒丟哪兒了?”我隨口扯了句:“沒丟,丟家里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魂,早就落在了春風飯店那個穿乳白色開衫的姑娘身上。
下了班,我沒回家,騎著我的二八大杠,徑直去了紡織廠。紡織廠大門朝東,門口有個傳達室,老大爺正戴著老花鏡看報紙。我支好車,走進傳達室,有點拘謹地說:“大爺,我找個人。”“找誰?”“王雪,財務科的。”
老大爺摘下老花鏡,上下打量我一眼,語氣帶著點審視:“你是她什么人?”我頓了一下,硬著頭皮說:“朋友。”他哼了一聲,拿起電話搖了搖,說了兩句,放下電話讓我等著。大概五分鐘后,走廊那頭走過來一個人,正是王雪。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呢子外套,頭發還是披著,那枚深藍色發卡換成了米色的,更顯溫婉。她看見我,腳步明顯頓了一下,眼里閃過一絲驚訝:“你怎么來了?”我站在傳達室門口,手里還捏著車鑰匙,來之前打了半天的腹稿,什么“路過”“辦業務順便”,這會兒全忘了,腦子一片空白。
“我……”我支支吾吾半天,才擠出一句,“我昨天忘了問你,你下班一般幾點。”她沒說話,就那樣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嘴角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五點半。”她輕聲說。我低頭看了看表,五點四十,比她下班晚了十分鐘。
“那你,”我鼓起勇氣抬頭,“吃飯了嗎?”她彎起嘴角,沒有回答,轉身就往廠里走。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懊惱得想抽自己一巴掌,怎么這么沒用。可走了五六步,她忽然停下腳步,側過臉,笑著說:“你騎車的吧?載我去東風飯店,那兒的小籠包不錯。”
我心里一喜,快步跟上去,步子邁得太急,差點絆一跤。那是我第一次載王雪,我的二八大杠后座綁了塊海綿墊,是去年我媽給縫的,說以后帶姑娘,不能硌著人家。我以前總覺得多余,那天,卻頭一回覺出這塊海綿墊的好來。
她側坐在后座,手輕輕扶著座墊邊緣,沒有攬我的腰。初冬的風刮在臉上有點冷,我把車速放得很慢,慢到旁邊一個老伯蹬著三輪車都超了我們,還回頭好奇地看了一眼。我不在乎,只覺得,這樣慢慢騎著車,載著喜歡的姑娘,連風都是溫柔的。
東風飯店在城東,兩層小樓,一樓賣小籠包和餛飩,味道很地道。我們揀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她要了一客鮮肉小籠包,我點了一客薺菜的。等包子的時候,她把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指甲修得很短,干干凈凈的,透著一股秀氣。
“你跑業務,都跑哪兒?”她先開了口,打破了沉默。“縣里都跑,有時候去市里,最遠跑過上海。”我說。“上海?”她眼睛亮了一下,語氣里帶著一絲向往,“我沒去過。”“下回帶你去。”我脫口而出,說完才覺得太冒失,我們才第二次見面,這話顯得太過唐突。
她沒接腔,只是低頭拆一次性筷子,用筷子尖輕輕戳著桌面,臉頰又微微紅了。小籠包很快上來了,熱騰騰地冒著氣,她夾起一個,咬了一小口,立馬被燙到了,輕輕呵著氣,眉頭微微皺起,樣子可愛又嬌憨。我趕緊把自己那碟醋推過去,輕聲說:“沾點,涼得快。”她看了我一眼,眼里帶著笑意,沾了點醋,慢慢吃完了那個包子。
從那以后,我們常常去東風飯店。有時候吃小籠包,有時候吃陽春面,最奢侈的一回,我們叫了兩個炒菜,一葷一素。她總搶著付錢,我不讓,她就認真地看著我說:“李亮,我不喜歡總讓人請,我們各付各的,或者輪流請,這樣才自在。”我看著她認真的樣子,沒再爭執,心里卻暖暖的——她不是那種嬌縱貪心的姑娘,這份通透,更讓我心動。
那個冬天過得很快。我跑業務的時候,會特意繞到紡織廠門口,有時候能碰見她下班,就載她去吃飯,或者就在廠門口站一會兒,說幾句話;有時候碰不見,就站在門口,看一會兒紡織廠的大門,再默默離開。她話不多,但我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認真聽著;她說的每一句話,我也都記在心里。
她說她老家在臨縣,父母都是老師,從小就教她踏實做人;她說她初中畢業讀了財會中專,分到紡織廠四年了,雖然工作安穩,卻總覺得少了點什么;她說她喜歡下雨天,因為雨聲能蓋過一切喧囂,世界會變得很安靜,能讓人靜下心來想事情。我說我喜歡晴天,晴天跑業務方便,不用風吹雨淋。她笑了,說:“你這人真沒意思。”但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彎彎的,沒有一點真的責怪。
臘月里,我出了一趟遠門,去溫州追一筆貨款,住了七天。那時候沒有手機,聯系不便,我只托阿江給她帶了個口信,說我公出,歸期不定。等我回來的時候,已經是臘月二十三,小年了。我沒回家,直接騎車去了紡織廠,傳達室的老大爺都認得我了,擺擺手就讓我進去了。
財務科在二樓,我爬上樓,走廊里靜悄悄的,只有算盤珠子碰撞的細細碎碎的聲音。她的辦公室門虛掩著,我輕輕推開一條縫,就看見她坐在窗邊的桌子前,低頭撥算盤,穿一件棗紅色的毛衣,頭發用發卡別到耳后,露出白皙的脖頸。冬日下午的陽光斜斜地打進來,落在她的肩頭,細細的灰塵在光柱里緩慢浮動,畫面安靜又美好,我站在門口,看了很久,舍不得打擾。
大概是感覺到了動靜,她抬起頭,看見我站在門口,風塵仆仆,手里還拎著行李包,眼里閃過一絲驚喜,隨即又染上了一絲委屈。“我回來了。”我輕聲說,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她看著我,沒說話,過了很久——也許只有幾秒鐘——她低下頭,繼續撥算盤,珠子碰撞的聲音,似乎比剛才更輕了。
“溫州冷嗎?”她沒抬頭,聲音很輕。“還好,就是老下雨。”“帶傘了嗎?”“帶了。”她嗯了一聲,又撥了兩下算盤,然后放下算盤,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我。窗玻璃上起了一層薄霧,她用指尖,輕輕畫了一個圈。
“阿江說你去七天,”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我數了,是八天。”我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堵了什么東西,說不出話來。我知道,她不是真的在數天數,她是在擔心我,是在等我。“第八天早上回來的,”我說,“夜里的車,到站天剛亮。”她沒有轉身,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以后,”她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堅定,“別托人帶話了。”我把行李包放在地上,心里一暖,也一酸,點點頭說:“好。”她轉過身來,臉上帶著一點笑,眼眶卻是紅的,輕聲說:“你這個人,真是……”她沒有說下去,但我懂,懂她的擔心,懂她的委屈,也懂她藏在心底的歡喜。
那天晚上,我們還是在東風飯店吃的飯,她要了一碗餛飩,我要了一碗面。窗外飄起了細雪,一片一片落在玻璃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道道水痕。送她回宿舍的路上,雪下大了,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露出半張臉,眉眼彎彎的。我推著車,她走在我旁邊,兩個人的腳步踩在雪地里,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格外清晰。
到了她宿舍樓下,她站住了,轉過身看著我,輕聲叫了一句:“李亮。”“嗯。”我應著,心跳不由得加快。“你那天說,帶我去上海,”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雪花落在她的頭發上、肩膀上,有一片停在她的睫毛上,還沒等落下就化了,“還作數嗎?”
我看著她,心里一片滾燙,語氣無比堅定:“作數。只要你想去,什么時候都作數,我一定帶你去。”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眼里閃著光,像落了星星。然后,她轉身跑進樓里,跑了幾步,還回頭看了我一眼,揮了揮手。
我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直到雪花落滿了肩頭,渾身發冷,心里卻暖得發燙。我知道,這個冬天,我不再是孤身一人,我有了牽掛,有了期待,有了想要拼盡全力去守護的人。
年后,單位分了一批福利房,阿江兩口子搬了進去,請我們去暖房。周梅燒了一桌子好菜,王雪也來了,穿著一件淺粉色的毛衣,顯得格外溫柔。吃飯的時候,周梅忽然打趣我:“哎,李亮,你怎么還不找對象?要不要我給你介紹一個?保證跟我一樣靠譜。”
阿江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下,擠眉弄眼的,我沒理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王雪身上,語氣平靜卻堅定:“不用了。”“怎么,眼光太高啊?”周梅追問。我笑了笑,看著王雪,一字一句地說:“有了。”
周梅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笑著追問道:“誰呀?哪兒的?我們認不認識?快給我們說說。”阿江咳嗽一聲,打圓場說:“那個,菜涼了,我去熱熱。”王雪抬起頭,對上我的目光,臉頰慢慢紅了,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低著頭,專心致志地扒拉碗里的米飯,耳朵卻豎得高高的,顯然也在等我的回答。
“她臉皮薄,”我看著王雪,語氣放軟,“等成了,再正式介紹給你們認識,免得嚇著她。”周梅笑了,眼神曖昧地在我和王雪之間來回瞟,沒再追問。那天晚上,我送王雪回宿舍,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了腳步。
“李亮。”“嗯。”“你怎么知道,”她低著頭,看著地面,聲音很輕,“我一定愿意?”夜風很輕,帶著早春那種將化未化的涼意,路燈光昏黃,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顯得格外單薄。
我站在她面前,想了想,坦誠地說:“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是不是愿意,但我想試一試,我不想錯過你。哪怕只有一絲希望,我也要拼盡全力去爭取。”她沒說話,過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輕聲說:“你這人,真是……”還是沒有說下去,但我能感覺到,她的語氣里,沒有拒絕,只有溫柔。
她往前走了一步,離我很近,近到我能聞到她頭發上淡淡的洗發膏香味,是蜂花的,很樸素,卻很好聞,我認得那個味道。“我等你這句話,”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字字清晰,“等了一個冬天。”
那一刻,我所有的忐忑和不安,都煙消云散,只剩下滿心的歡喜和感動。我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軟,微微發涼,卻沒有躲開,反而輕輕回握了我一下。早春的夜風依舊微涼,但我們的手,卻越握越緊,暖得能驅散所有的寒意。
那年春天,出了件大事——物資局要改制了。風聲傳了小半年,四月終于落地,單位拆分,人員分流,我們這批年輕的業務員,首當其沖。科長找我談話,給了我兩個去向:一是留在縣里,去新組建的物資公司,工資降一檔,勝在安穩,還是鐵飯碗;二是去局里剛成立的三產,說是三產,其實就一個執照、兩間辦公室,從頭做起,自負盈虧,能不能活下去,全看自己的本事。
我幾乎沒有猶豫,就選了第二個。阿江得知后,罵我瘋了,好好的鐵飯碗不要,非要去捧個泥飯碗,說不定干不了多久就倒閉,到時候連飯都吃不上。我沒多解釋,那幾天,王雪正好出差去市里開培訓會,不在縣里,我沒法跟她商量,也不想讓她跟著擔心,我想等一切安頓好,再慢慢告訴她。
等她出差回來,我已經把所有手續都辦完了,徹底離開了物資局,成了那個“泥飯碗”三產的一員。那天我去車站接她,她下車看見我站在出站口,笑著朝我走過來,可走近了,看見我臉上的神色,腳步又停住了,輕聲問:“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換工作了,”我深吸一口氣,坦誠地說,“不在物資局了。局里成立了個建材經營部,我去那邊了。沒有底薪,拿提成,跑得好就多掙點,跑不好……就沒錢。”我低著頭,不敢看她的眼睛,怕看到她的驚訝和失望,怕她覺得我太沖動,太不靠譜。
可她沒有我想象中的驚訝,也沒有失望,只是平靜地看著我,輕聲問:“跑不好呢?”“跑不好,就沒錢吃飯,說不定經營部也會倒閉。”我聲音低沉地說。她沉默了幾秒,然后把手里的行李包遞給我,語氣平靜卻堅定:“那你就多跑跑,好好干,我相信你。”
我抬起頭,看著她,眼里滿是驚訝和感動,喉嚨里像堵了什么東西,說不出話來。“你不怪我?”我輕聲問,“怪我沒跟你商量,就擅自做了決定?”她腳步慢下來,側過臉看我,嘴角帶著一點笑:“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就好,我又不是你什么人,有什么好怪你的。”
我站住了,她也站住了,沒回頭,但我看見她的耳朵紅了。“你是我什么人?”我鼓起勇氣,輕聲問。她沒回答,過了一會兒,小聲說:“走不走?餓死了,我想吃東風飯店的小籠包。”我笑了,心里的石頭終于落了地,牽著她的手,往東風飯店的方向走去。
那天晚上,我們在東風飯店吃了最后一頓飯——不是我們之間的最后一頓,是那家飯店的最后一天營業。老板要回老家過年,店面盤出去了,說明年再來,這里就會變成一家理發店了。我們還是點了兩客小籠包,一客鮮肉,一客薺菜,跟我們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樣。
包子還是那個味道,醋還是那個醋,可她吃得很慢,像在細細品味,又像在告別。“李亮,”她放下筷子,輕聲說,“你那個建材經營部,缺不缺會計?”我抬起頭,看著她,眼里滿是驚訝:“你怎么問這個?”“我們廠里,”她垂著眼睛,輕聲說,“效益越來越差,可能要裁一批人,我大概也在其中。”
那個晚上,我們說了很多話。她說紡織廠的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去年的年終獎只發了一半,今年恐怕更差,裁人是遲早的事;她說她不怕吃苦,不怕累,就怕沒有方向,怕自己的本事沒地方用;她說她念中專的時候,學過工業會計,也學過商業會計,建材行業的賬目,給她一點時間,她就能摸透,就能做好。
“我跟你商量了嗎?”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笑著說,“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拿主意,就像你當初換工作一樣。”我看著她,忽然想起去年十一月那個晚上,她站在春風飯店的燈影里,紅著臉說“你也太直白了”。快一年了,這個溫柔又勇敢的姑娘,一直都在我身邊,默默支持著我。
“王雪,”我輕聲說,語氣里帶著一絲愧疚,“經營部很小,就兩間辦公室,連我在內一共三個人,條件很差。工資是我給你開的,從我的提成里勻,可能比你現在在紡織廠的工資還低。”她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而且剛起步,什么都不穩定,說倒閉就倒閉,”我繼續說,“說不定干半年就散伙,到時候,我連你這點工資都給不了。”她還是沒說話,眼里卻沒有一絲猶豫。“但是,”我看著她的眼睛,語氣無比堅定,“有我一口飯吃,就絕不會讓你餓著;我一定會好好干,一定會讓你過上好日子,一定會帶你去上海。”
她低下頭,過了一會兒,我看見一滴水珠落在桌面上,不是醋,也不是小籠包的湯汁,是眼淚。我慌了神,趕緊翻口袋找手帕,手足無措地說:“對不起,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不該讓你跟著我吃苦……”她沒有抬頭,聲音悶悶的:“你這人真是……”
我等著她說下去,可她沒說,只是伸手,把我面前那碟醋挪過去,沾了一個小籠包,慢慢吃完了。吃完后,她抬起頭,臉上還帶著淚痕,卻笑著說:“以后,我就跟著你干了,你可不能反悔。”我用力點點頭,握住她的手,緊緊的,再也不想松開。
七月,王雪從紡織廠辦了離職手續,沒有絲毫留戀;八月,她正式到建材經營部報到,沒有正式編制,沒有勞保,沒有福利,工資少得可憐,卻干得格外認真。阿江說我們倆都瘋了,放著安穩的工作不干,非要去闖一條未知數的路。他沒說錯,那兩年,我們確實瘋了,瘋了一樣努力,瘋了一樣想要把經營部做起來。
經營部剛起步,人手少,什么活都得干。我整天在外跑業務,風吹日曬,有時候為了一個訂單,要跑好幾趟,甚至要在人家門口等半天;她留在店里,記賬、開票、跑稅務、催貨款,有時候人手不夠,還得幫著搬貨、理貨,累得腰酸背痛,卻從來沒抱怨過一句。
有一回,市里來了個大訂單,要得特別急,我們倆連夜在倉庫理貨,她穿著寬大的工作服,蹲在地上點數量,頭發散了也不管,拿手背一抹額頭的汗,臉上沾了一道黑灰,像個小花貓。我看著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強烈的沖動——這輩子,就是她了,我一定要好好努力,絕不能辜負她的信任和陪伴。
那時候,我們顧不上說情話,顧不上談未來,眼里只有經營部,只有我們共同的目標。慢慢地,經營部從三個人變成了五個人,又從五個人變成了十個人;我們換了兩次辦公室,從兩間狹小的屋子,變成了四間寬敞的辦公室,從四樓搬到了一樓,門口掛了塊白底紅字的招牌,逢集的時候,來問價、訂貨的人,能排到馬路上。
1992年冬天,我們還清了第一筆貸款,沒有慶祝,只是在東風飯店的舊址——那家新開的理發店里,剪了個頭發,算是給自己一個鼓勵;1993年春天,我們簽下了第一個年合同,那一刻,我們倆站在辦公室里,看著那份合同,相視而笑,所有的辛苦和委屈,都煙消云散;1993年秋天,建材經營部正式更名為“光明建材公司”,我是經理,她是財務主管,我們終于,有了自己的“陣地”。
掛牌那天晚上,公司的員工鬧著要慶祝,我們去飯店吃了頓飯,喝了很多酒。阿江也來了,摟著我肩膀,一臉愧疚地說:“李亮,你小子行啊,當年我以為你瘋了,原來瘋的是我,是我鼠目寸光,沒看清你的本事。”王雪坐在桌對面,沒怎么喝酒,笑瞇瞇地看著我們鬧,眼里滿是驕傲和歡喜。
散席后,我送她回宿舍,她沒讓我騎車,說想走走,醒醒酒。秋天的夜晚有點涼,路旁的梧桐樹開始落葉,踩上去沙沙作響。她穿著一件乳白色的開衫——不是當年那件,那件早就穿舊了,這是新的,樣子差不多,她說她格外喜歡這個款式,干凈又舒服。
“李亮,”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記得,怎么會不記得,”我說,“阿江結婚,你是伴娘,穿一件乳白色開衫,別著一枚深藍色發卡,站在周梅身后,安安靜靜的。”
“那天,你跟我說了什么,你還記得嗎?”她又問。我想了想,笑著說:“我說我叫李亮,物資局的,跟阿江坐對桌;我說你名字好聽;你說我太直白,還說阿江說我是野馬。”她輕輕笑了一聲,眼里滿是懷念。“還有呢?”她追問。
我站住了,她也站住了,站在路燈下,側著臉看我,燈光落在她的發頂,泛著一圈淡淡的暈。“你說,‘你也太直白了’,”我說,“然后,你就端著托盤,跟阿江去下一桌敬酒了。”她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那天晚上,周梅問我,覺得你怎么樣。”
我等著她說下去,心跳不由得加快。“我說,太直白了,才第一次見面,就說這種話,有點冒失,”她的聲音很輕,“周梅問我,那你是喜歡,還是不喜歡。”“你怎么說?”我急切地問,心里有幾分忐忑。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里閃著光,輕聲說:“我沒說。”夜很靜,遠處隱約傳來貨車的轟鳴,風吹過梧桐樹葉,沙沙作響。她站在我面前,離我很近,近到我能聞見她頭發上熟悉的蜂花香,這么多年,從來都沒變過。
“李亮,”她看著我的眼睛,語氣無比堅定,“我現在可以說了。”我屏住呼吸,看著她,等著她的答案。“我喜歡,”她說,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從第一次見面,你直白地說我名字好聽的時候,我就喜歡你了。”
那一刻,所有的思念、牽掛、歡喜和感動,都化作了一個吻。我輕輕伸出手,攬住她的腰,低頭,吻住了她的唇,她沒有躲開,輕輕閉上眼,雙手緊緊抓住我的衣角。這個吻,遲到了兩年,卻包含了我們所有的深情和堅守。
1994年春天,我們在物資局的老禮堂辦了婚禮。阿江是司儀,周梅是證婚人,王雪沒要伴娘,笑著說:“當了那么多次伴娘,總算輪到自己當新娘了,不用別人陪,我自己就很好。”
她穿了一件乳白色的婚紗,不是租的,是她自己畫了樣子,請以前紡織廠的老同事幫忙做的,簡單又好看。頭發披著,別著一枚深藍色的發卡,跟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一模一樣。敬酒的時候,她端著酒杯,站在我身邊,臉紅紅的,像當年那個羞澀的小姑娘。
“李亮,”她低聲叫我,“你這人真是……”我等著她說下去,她笑了,眼眶里閃著淚光,輕聲說:“太直白了,可我喜歡。”禮堂里人聲鼎沸,酒杯碰撞的聲音、歡聲笑語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格外熱鬧。我低頭,吻了吻她的額角,輕聲說:“謝謝你,謝謝你當年愿意當阿江的伴娘,謝謝你愿意等我,謝謝你愿意跟著我吃苦,謝謝你,出現在我的生命里。”
她靠在我肩頭,輕輕點點頭,眼里的淚水落了下來,卻是幸福的淚水。窗外,是1994年的春天,梧桐發了新葉,日光溫軟,微風不燥。禮堂里,擠滿了我們的朋友、同事和親人,吵吵嚷嚷,熱熱鬧鬧,像這世上最平常的一場婚禮。
可只有我知道,這場平常的婚禮,藏著我們兩年的并肩打拼,藏著無數個日夜的辛苦付出,藏著一份從初見時就生根發芽的深情,藏著一個直白的告白,和一段相守一生的約定。
后來,我們真的去了上海,不是特意去旅游,是去談一筆大訂單,忙完工作,我帶著她逛了外灘,看了東方明珠,她笑得像個孩子,眼里滿是歡喜。再后來,我們有了自己的房子,有了自己的孩子,光明建材公司也越做越大,從一個小小的經營部,變成了縣里有名的建材企業。
每次想起1991年那個初冬,想起阿江的婚禮,想起那個穿乳白色開衫、別著深藍色發卡的姑娘,想起我直白的告白,想起我們一起吃苦打拼的日子,我都覺得,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在阿江的婚禮上,遇見了王雪,就是當年,我足夠直白,沒有錯過她。
原來,最好的愛情,從來都不是轟轟烈烈,而是初見時的一眼心動,是低谷時的并肩同行,是平淡中的彼此堅守,是哪怕歷經風雨,也始終相信對方,始終不離不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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