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元疲弱的全球震蕩：誰在為美國付賬

文︱陸棄

美元在全球貨幣體系中的地位，早已不僅是一個匯率符號，而是美國權力與財政自由的象征。近期，美元再度走弱——自特朗普上任以來，美元對包括歐元、日元、瑞士法郎和英鎊在內的一籃子主要貨幣累計貶值已超過10%。今年開年，跌勢更猛。在美國總統特朗普眼中，這種趨勢似乎是喜聞樂見：“看看我們的企業經營得多么好，美元表現非常出色。”他的話語里沒有隱藏，甚至帶著幾分炫耀。

美元貶值的背后，是美國財政狀況的深層結構問題。美國財政部每年都在巨額赤字中徘徊，今年的財政缺口高達1.8萬億美元。為了彌補這一缺口，美國通過發行國債，從外國投資者和央行手中籌集資金，這一過程不斷重復。正因為美元在全球的特殊地位，其他國家不僅愿意持有美元資產，更樂于用美元進行貿易結算。美元的國際需求，為美國提供了低成本融資的特權，也讓美國長期缺乏財政紀律。如今，每年支付的利息約1萬億美元，每天的利息支出接近30億美元，這種負擔已成為美國政府行動自由的隱形枷鎖。

特朗普對美元政策的矛盾態度，是對這種結構性問題的直接回應。在公眾面前，他強調強勢美元，但在行動上，弱勢美元帶來的出口優勢與股市上漲，讓他暗自欣喜。財政部長貝森特的解釋帶著金融圈的慣用邏輯：所謂強勢美元，是基于“正確基本面”的穩定流入，而美元長期疲軟，雖有利于美國企業競爭力，卻存在削弱美元全球信用的風險。貝森特曾是對沖基金經理，他深知美元若陷入持續貶值螺旋，其國際地位難保，美國的融資特權可能隨之消解。

對歐洲尤其是德國而言，美元貶值帶來的壓力直接而顯著。德國經濟高度依賴出口，近一半GDP來自海外市場。美元疲軟意味著歐元相對走強，德國商品在國際市場上的價格競爭力下降，美國出口商則順勢受益。過去，歐洲可能還可以通過內部調節應對，但美元的波動不僅受經濟基本面影響，還被美國的政治博弈、貿易摩擦和外交政策所左右。從特朗普對格陵蘭島的威脅，到對全球關稅的隨意舉措，這種政策的不確定性使得全球投資者和央行不得不重新評估美元的吸引力和儲備需求。

這種不確定性同樣體現在美聯儲政策上。特朗普與美聯儲主席鮑威爾的對抗，表面是利率的節奏之爭，實則是對財政壓力的直接反映。降息可以減輕美元債務負擔，同時刺激經濟，緩解貿易摩擦對企業的沖擊。特朗普推動降息的背后，是一種對美元疲弱與國內經濟壓力雙重應對的策略。而新任美聯儲主席提名人凱文·沃什的出現，則增加了市場對未來政策路徑的不確定性。沃什此前雖被視為強硬反通脹的代表，卻也認為當前存在降息空間。在參議院確認前，美元匯率對這一未知的政策走向高度敏感。

美元走弱不僅是財政赤字、利率預期和通脹憂慮的簡單反映，更折射出全球政治經濟結構的復雜互動。在全球貿易仍以美元結算的大背景下，任何匯率波動都被放大。外國央行在美元資產上的布局，不僅是經濟判斷，更是一種戰略選擇。美元持續貶值，勢必引發各國重新考量儲備多樣化，甚至在某些情況下加速尋找替代貨幣和支付手段的步伐。美元的波動，不只是美國經濟的內傷，更成為全球經濟的潛在不穩定因素。

這場波動的另一層面，是對全球資本流動的影響。去年，盡管有諸多政治摩擦，外國投資者依舊積極追捧美國資產，推動股市創新高。但在近期貿易摩擦、地緣政治緊張和政策不確定性疊加之下，這種熱情能否持續尚未可知。一旦信心動搖，資本回流風險將直接沖擊美國市場，同時傳導至全球經濟。美元的疲弱，不再只是美國的問題，它將以波動、成本和融資壓力的形式，傳遞至全球每一個依賴出口、依賴美元儲備的國家。

從歷史視角看，這并非第一次出現美元與全球經濟的摩擦。早在1971年，美國財政部長約翰·康納利就曾坦言：“我們的美元是你們的問題。”那時的語氣帶著不加修飾的現實主義，而今天，這句話依舊精準地概括了美元疲弱的全球含義。美元的國際地位賦予了美國巨大的操作空間，但這種特權也意味著他國必須為美國的經濟決策付出代價。歐洲的出口承壓，亞洲的儲備調整，拉美的資本波動，無一不在體現這種結構性依賴。

在未來的幾個月里，美元匯率走勢將繼續受到多重因素的影響：美國國內財政壓力、貿易政策的不確定性、美聯儲的新主席和貨幣政策走向，以及全球投資者和央行對美元信任的微妙波動。對全球而言，美元弱勢不僅是市場現象，更是一種提醒——全球經濟秩序高度依賴美元，而這種依賴既是安全網，也是一種潛在風險。

美元疲弱的本質，揭示了美國經濟與全球金融體系之間錯綜復雜的關系。美國通過美元特權享受低成本融資和政策空間，而世界其他經濟體則在美元波動中承擔了部分風險與成本。美國的財政赤字、利率政策、貿易策略，以及總統的言行，都不僅影響本國經濟，更在全球范圍內引發連鎖反應。歐元升值、德國出口受壓、投資者尋找替代資產，這些都是美元疲弱的直接后果，也是全球經濟秩序被微妙重構的信號。

在這場全球經濟博弈中，美元仍是核心，但它不再是穩定和安全的代名詞。弱美元帶來的短期利益，可能掩蓋長期風險；美元的強勢，雖能緩解美國國內財政壓力，卻可能加重他國經濟負擔。世界在觀望，也在調整，所有經濟體都在試探如何在美元波動的夾縫中保護自身利益。這種微妙而持續的互動，構成了當下全球金融市場最現實的風景——一個既由美國主導、又不可避免受到多方制衡的貨幣體系。

美元的疲弱，是美國的自利選擇，也是全球的負擔。誰在為美國付賬？答案分散在德國出口商的成本表上、在亞洲央行的儲備賬簿里、在全球資本流動的曲線上。美國享受美元特權帶來的融資便利與經濟操作空間，而世界在無聲的算計中承擔風險。特朗普眼中的“美元表現非常出色”，在全球視角下，意味著一場跨國的利益調整正在悄然進行。這種調整沒有明顯的戲劇性，卻在層層疊加的經濟機制中，展現出令人深思的全球邏輯——美元強弱，終究不僅是美國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