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肉餛飩》：溫情的老年生活奏鳴曲

　　■韓佳寧

　　為兒子征婚，自己卻先在相親角遇上了后老伴兒；為雙方子女安排相親局落空，卻轉化成單身父母的約會……催婚父母比子女先處上對象，影片《菜肉餛飩》中的這個設定頗具喜劇色彩。在中國電影資料館二刷這部于2025年11月上映的電影，主人公老汪曾經擁有的三口之家在廚房一起制作菜肉餛飩的場景，成了影片中最溫暖的一幕。影片以“菜肉餛飩”為核心意象，演繹了一首溫情的滬上生活奏鳴曲。

　　故事中，老汪身體健康、經濟寬裕、子女獨立，住在一個優雅的弄堂社區。如果不是妻子素娟去世、兒子大齡單身，他的人生將是世俗標準中接近完美的狀態。老汪代表了一類上海男人：顧家、有文化、不善言辭，生活簡單但精致。

　　老汪為兒子征婚的直接動機，來自素娟的遺愿。素娟三年前因病去世后，老汪得了阿爾茨海默病，他能在幻想中“看見”素娟，不但能與她“交談”生活瑣事，還能“傾聽”她的心愿，“征求”她的意見，和她“一起”勸說兒子去相親。隨著病情加重，老汪看到“素娟”的頻率越來越高。而老汪不急于治病，反倒為單身的兒子擔憂，并借幻想中的“素娟”之口表達出來——影片從老汪去采買餛飩材料開始，他和“素娟”一起出門，下雨了，他自然而然地為她“撐傘”。導演也使用了簡約的電影語言交代了“素娟”是老汪的幻覺，鏡頭一轉，老汪家門打開，門口只有老汪獨自一人，身后的鄰居向他打招呼，老汪走進家門，來到素娟的遺像前，換了一塊檀香香皂——影片后續劇情里交代了檀香香皂是素娟生前常用的香氛來源，也寄托了一段夫妻生活磨合的生動細節。隨著催婚行動的展開，父子矛盾的升級，“素娟”在畫面中多處出現。

　　《菜肉餛飩》的電影語言于細膩平實中可見導演吳天戈的功底，他用極為自然的視聽風格表現老汪的幻覺，幻覺中“素娟”的形象如生前那樣，用頗具真實感的幻覺抹平了幻想與現實的世界，也讓觀眾體會到了老汪對妻子深刻的眷戀。

　　在體現老汪“寂寥”的老年生活之余，影片展示了上海人民廣場的婚戀“市場”現狀：女多男少，來為兒女相親的老人們挑挑揀揀、打聽條件的話術套路綿里藏針。初入“市場”，老汪就因為“優質兒子”被擇婿的家長們“包圍”，以“為子征婚”為契機，老汪開啟了新的社交生活。

　　雖然，影片是以老汪的催婚行動為原點，但并沒有圍繞子女婚戀的焦慮展開講述，而是輕盈地繞過了人物行動的表層動機，牽出了一條展示上海退休老人的社交生活的敘事線索：他們如約來到人民公園，除了為子女相親，還結交同齡朋友，一起約下午茶、去歌舞廳、看畫展，甚至談起了黃昏戀……影片展現了滬上老人生活的多面性、成年子女家庭的相處模式、社區鄰里的關懷，也更加立體地描摹了幸福暮年的多種可能。

　　盡管以“催婚”為線索講述了兩代人的沖突，但影片的整體基調是輕松的。許多看似不經意的細節涂抹著真摯的情感底色，使影片頗具溫情氣息。第一場父子于家中吃餛飩的戲，導演用中景鏡頭呈現兒子小汪提著一袋子檀香香皂進屋、把香皂收納到櫥柜里，動作幾乎是下意識完成——這表明，他熟記父母的喜好和習慣，并經常添置——這個細節含蓄地刻畫了兒子對雙親的顧念。“素娟”葬禮后父子倆去澡堂里無聲的撫慰，也呈現出兩代人之間無須多言的親情。

　　而老汪與鄰里間的相處，也為影片增添了更為活潑的一面——老汪所在的弄堂里，鄰居們打乒乓球、寫生、讀報、帶孩子，構成了一幅特色鮮明的滬上百姓生活風情畫。包括老汪在內的相親角單身老年“四人組”，也為影片貢獻了不少讓人會心大笑的時刻：“四人組”里的每一位都個性鮮明，溫文儒雅的老汪與溫婉體貼的林老師，熱情大方的阿芳和人情通達的老金。兩對黃昏戀情里，一對內斂溫煦，一對歡喜冤家。“四人組”的相處，讓老汪的老年生活擁有了新的活力。

　　影片采用滬語對白，在取景、選角上也格外講究，除了精心挑選具有上海街道特色的外景，并由滬語演員擔任主要角色——老汪的扮演者周野芒曾在《愛情神話》里飾演令人印象深刻的門房，上海籍演員潘虹飾演素娟，林老師的飾演者是上海滬劇院院長茅善玉，上海青年滑稽劇團演員陳國慶塑造了老金這位最具滑稽色彩的角色……上海人演繹上海事，讓演員的表演更加真實自然，也富有海派特色。

　　主人公買菜、備菜、裹餛飩、熬制高湯、宴請親友賓客，影片里熱氣騰騰的生活場景，就像是看一部上海版的《飲食男女》。不同的是，《菜肉餛飩》里沒有劍拔弩張的戲劇沖突，總是泛起波瀾后迅速走向柔和，影片雖直面都市老年人的生活問題和代際沖突，但表達方式卻是溫馨又輕盈的，無論是父子沖突、黃昏戀曲中的誤會風波，最終都因人物的善良與真誠走向和解——原本專注于自己的世界、反感父親催婚的小汪，逐漸看見了父親老汪一直以來的孤獨，他最后為父親包的那頓菜肉餛飩，意味著父子之間理解的達成。影片的魅力也正在于此，它直面現實矛盾，但又提出了積極的面對方式和理想的結局，呼喚并展示了大眾心中期待的美好人性。如同早期電影中的上海市民電影，真切地反映了上海都市生活的社會風貌，也刻畫了各具特色的人物形象。

　　《菜肉餛飩》改編自金瑩同名小說，影片比原著具有更為積極正向的情緒表達，比較完整地保留了文學文本中的一些細節描寫，比如在家門口的父子沖突中，小汪撐著雨傘，雨水沖刷了老汪在傘面上用墨水書寫的相親信息。但通過中全景的鏡頭，沖淡了文學文本特寫筆法的悲涼色彩。此外，影片還改寫了原著灰暗的結局——原著中，“素娟”又回到了老汪的生活，宣告了老汪改變晚年生活的努力不幸“破產”。但電影的處理則是，老汪宴請新朋友們來到家中一起吃菜肉餛飩，預示著他成功走進了新的老年生活。

　　片如其名，影片如同一碗溫和鮮美、餡大皮薄的菜肉餛飩，在觀影過程中一直令人感到溫暖愉悅。可以說，《菜肉餛飩》不僅是上海市民電影的一種延續，也開啟了海派大眾文藝的溫情現實主義轉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