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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傍晚,我站在陽臺上,看見周敏又一次從小區門口走出來。她穿著那件淺粉色的風衣,頭發披散著,走路的姿態依然優雅。只是這一次,她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我的心沉了下去。這是兒子陳浩帶回家的第八個女孩。不,準確地說,是第八個相親對象——因為前七個,都是一頓飯之后就沒了下文。
門鈴響了。我去開門,門外站著陳浩,臉色鐵青。他身后幾步遠的地方,周敏低著頭,手里攥著包帶。
“媽,你為什么要那樣說話?”陳浩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壓不住里面的怒火。
“我說什么了?”我倚著門框,“我就是問了她幾個問題。”
“那是問問題嗎?”陳浩的嗓門大了起來,“你問她父母是做什么的,老家是哪里的,單位給不給編制,以后生幾個孩子誰帶——媽,這是第一次見面,不是政審!”
我看著他,這個我養了三十四年的兒子,此刻像一只被激怒的獅子。他從小性格溫和,從不頂嘴,今天卻為了一個女人跟我吼。
“我為你好。”我平靜地說,“這些不提前問清楚,以后吃虧的是你。”
“為我好,為我好!”陳浩的眼睛紅了,“媽,你永遠都在為我好。可你知不知道,就是因為你的‘為我好’,我到現在還結不了婚!”
他轉身,大步走向周敏,拉起她的手:“我們走。”
周敏抬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復雜,有委屈,有失望,也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然后她跟著陳浩走了,消失在暮色里。
我站在門口,很久沒有動。樓上傳來開門聲,是鄰居劉姐。
“又吹了?”她拎著垃圾袋,往樓梯口走。
我沒說話。
“老林,”她走到我身邊,壓低聲音,“有些話我憋了很久了。你家陳浩這些年相了多少次親?三十次?四十次?”
“三十七次。”我說。每一個數字我都記得。
“三十七次,一個都沒成。”劉姐嘆了口氣,“你有沒有想過,問題可能不在那些女孩身上?”
“你什么意思?”我警覺地看著她。
劉姐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苦笑著搖搖頭,提著垃圾袋下樓了。她的背影在樓道里漸漸模糊,最后一句話卻清晰地飄過來:“老林,你看看自己。”
你看看自己。
這四個字像釘子一樣釘在我心上。
我關上門,走回客廳。茶幾上還擺著剛才招待周敏的水果和點心,那盤車厘子幾乎沒動過,橙汁還剩大半杯。沙發墊上有一個淺淺的凹痕,是她剛才坐過的地方。
我記得她進門時的樣子,微笑著,溫婉地喊“阿姨好”。她帶來的禮物是兩盒阿膠糕,包裝精美,說是她媽媽推薦的,對中年女性好。我接過來,心里在盤算:阿膠糕不便宜,這兩盒至少四五百。一個初次見面的女孩,舍得花這個錢,要么家境不錯,要么很重視這次相親。
然后我開始問問題。
父母做什么的?——父親是中學老師,母親是家庭婦女。
老家哪里的?——鄰市,離我們這兒高鐵一小時。
單位給編制嗎?——現在是合同制,但正在考。
以后生幾個孩子,誰來帶?——她愣了一下,說還沒想過這個問題,要看情況。
沒想過?一個三十一歲的女人,相親時被問到生育問題,居然說沒想過?我當時就不高興了。
“三十一了,不小了。”我說,“結婚要趁早,生孩子也要趁早。女人過了三十五,身體恢復慢,對孩子也不好。”
周敏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還是禮貌地點頭:“阿姨說得是。”
現在回想起來,她那個點頭,是勉強,是隱忍,是禮貌,絕不是認同。而我,卻把它當成了順從。
我到底做了什么?
我坐在周敏坐過的位置上,閉上眼睛。劉姐的話在腦海里回響:你看看自己。
我有什么問題?我是一個負責任的母親。丈夫去世早,我一個人把陳浩拉扯大。為了讓他專心讀書,我包攬了所有家務;為了讓他考上好大學,我每天陪讀到深夜;為了讓他有個穩定工作,我托人找關系把他弄進了事業單位。
我做錯了嗎?
可是陳浩三十四歲了,還沒結婚。單位同事的孩子,孫子都上小學了。逢年過節親戚聚會,人家問“陳浩有對象沒”,我只能含糊其辭。去年同學聚會,老同學的兒子帶著媳婦孩子一起來,全家福拍了三張。我只有一個人。
我急啊。我怎么能不急?
所以我開始干預。每一場相親,我都要把關。女孩的照片先給我看,家庭背景先給我匯報,第一次見面我必須在場。不是我信不過陳浩,是他太老實,容易被人騙。那些女孩,誰知道她們圖什么?是圖我們這套老房子,還是圖陳浩的穩定工作?
我必須替他把關。
可是三十七次,一個都沒成。
陳浩開始抗拒相親。每次我說“張阿姨給你介紹了個女孩”,他不是沉默,就是找借口推脫。好不容易去了,回來也是一臉疲憊。那些女孩,有的嫌他木訥,有的嫌他沒情趣,有的說他太聽媽媽的話。
太聽媽媽的話。這句話我從不止一個介紹人那里聽到過。
“小林啊,”張阿姨上個月委婉地說,“你家陳浩條件是不錯,但現在的女孩,都希望男人有點主見。你什么都替他張羅,女孩會覺得...”
會覺得什么?她沒有說下去,只是嘆了口氣。
我那時沒在意。我以為那些女孩是不識貨,不懂陳浩的好。他是大學本科,事業單位,不抽煙不喝酒,有房有車——雖然是老房子老車,但也算穩定。這樣的條件,在相親市場上不說搶手,至少不差吧?
可是三十七次失敗,不能不讓我反思了。
夜深了,我打開陳浩的房門。他還沒回來。房間里很整潔,書架上擺滿了書,從小學課本到大學專業書,我都給他留著。書桌上放著一個相框,是陳浩十歲時的照片,我摟著他,笑得那么開心。
那時候他多聽話啊。我說什么就是什么,從不反駁。寫作業要認真,他寫到深夜也不喊累;不許早戀,他整個中學都不跟女生說話;考哪個大學選什么專業,全按我的意思來。
我以為這是懂事,是孝順。現在才明白,這是壓抑,是逃避。
手機響了,是陳浩發來的信息:“媽,我今晚不回去了,在同事家住。”
我沒有回復。我知道他在躲我。他需要空間,需要逃離我這個“為他好”的母親。
這一夜,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劉姐那句“你看看自己”像復讀機一樣在腦子里循環播放。
我看自己。我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頭發花白,眼袋很重。丈夫去世十八年了,她一個人守著這個家,守著兒子,守著一份越來越沉重的母愛。
我看到她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兒子身上。兒子成績好,她高興;兒子考上大學,她驕傲;兒子有了穩定工作,她安心。但兒子遲遲不結婚,她焦慮。
她把這份焦慮變成了對兒子的控制,對每一個靠近兒子的女孩的審查。她用“為你好”當盾牌,把所有的干預都包裝成關心。她從來沒想過,兒子已經三十四歲了,是個成年男人,需要自己的生活,自己的選擇,自己的錯誤。
她更沒想過,兒子之所以在相親中表現得木訥、沒主見、不會討女孩歡心,恰恰是因為她這三十四年的“保護”。
她剝奪了他獨立的機會,又責怪他不夠獨立。
凌晨三點,我給劉姐發了條微信:“劉姐,你今天那句話什么意思?”
沒想到她很快就回了:“沒睡?”
“睡不著。”
五分鐘后,門鈴響了。劉姐穿著睡衣站在門口,手里拿著兩罐啤酒。
“就知道你會失眠。”她把啤酒塞給我,“年輕時我男人跑了,我也失眠,喝點酒能睡。”
我打開啤酒,苦澀的味道在口腔里彌漫。劉姐坐在我對面,也打開一罐。
“老林,”她說,“你認識我多少年了?”
“二十年。”我說。
“二十年,我看著陳浩從十四歲長到三十四歲。”劉姐喝了一口酒,“這孩子小時候多活潑啊,見人就笑,還幫我提過菜。可后來,他越來越不愛說話,見人就躲。你知道為什么嗎?”
我搖頭。
“因為你什么都替他做了。”劉姐說,“他剛想張嘴,你已經把話說了;他剛想動手,你已經把事情辦了。這孩子根本沒有成長的空間。”
我想反駁,卻找不到詞。
“你以為你是在保護他,其實你是在折斷他的翅膀。”劉姐看著我,“老林,你知道為什么三十七次相親都失敗嗎?不是那些女孩眼光高,是陳浩根本不會談戀愛。”
“他會的,他只是...”
“他只是不知道該怎么跟女孩相處。”劉姐打斷我,“你想想,從小到大,他跟女生說過幾句話?中學時你說不許早戀,他不敢跟女生說話;大學時你說專心學習,他不參加社團活動;工作了你說男人要先立業后成家,他整天窩在家里。”
我的心像被針扎一樣。
“現在你要他結婚,可他連怎么跟女孩聊天都不會。”劉姐嘆氣,“每一次相親,你都跟著去,替他問話,替他判斷。他根本不需要開口,不需要動腦,不需要展示自己。那些女孩看到的,不是一個有血有肉的男人,而是一個被母親操控的木偶。”
“我只是...”我的聲音在發抖。
“你不是故意害他。”劉姐握住我的手,“但你的愛,太沉重了。”
那一夜,劉姐陪我坐到天亮。她給我講她年輕時的事——丈夫出軌跑了,她一個人帶大女兒,也曾把女兒當成全部。后來女兒考上大學去了外地,她痛苦了整整一年。
“后來我想通了。”她說,“孩子不是父母的附屬品,他們是獨立的個體。你可以愛他們,但不能占有他們。你給他們生命,但不能替他們生活。”
“你怎么做到的?”我問。
“放手。”她說,“很難,但必須做。”
劉姐走后,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從黎明坐到天亮。陽光一點點漫進來,照在茶幾上那些沒動過的水果和點心上。周敏的影像在腦海里一遍遍重現——她進門時的微笑,被問及父母時的禮貌,被追問生育計劃時的僵硬,離開時那復雜的眼神。
我終于看清楚了,那個眼神里有什么。
那是失望,是對一個永遠無法被取悅的母親的心死。
也是同情,對一個三十四歲還被母親牢牢攥在手心的男人的憐憫。
而我,這個自以為是的母親,親手把兒子的幸福一次又一次推走,還理直氣壯地說是為了他好。
周敏是第八個,也是最后一個。陳浩發信息說,他要辭職,要去外地發展。同事的公司缺人,在成都,他想去試試。
“媽,”他的信息很長,“我三十四歲了,從沒自己做過任何重大決定。高考志愿是你填的,工作是你找的,相親對象是你挑的。我活成了你的影子,卻從來沒問過自己想成為什么樣的人。”
“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我必須離開。不是為了逃避你,是為了找到自己。”
“周敏的事,其實不是你的錯。是我根本不敢對她承諾什么,因為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又怎么能給別人幸福?”
“媽,請你好好照顧自己。我會定期給你打電話,會回來看你。但這次,讓我自己走一段路吧。”
我把手機貼在胸口,像抱著剛出生的他。那時他那么小,那么柔軟,完全依賴著我。我發誓要保護他一生一世。
可我忘了,保護不是控制,愛不是占有,母親不是上帝。
陳浩走的那天,我去機場送他。他瘦了很多,但眼睛里有我很多年沒見過的光。
“媽,回去吧。”他站在安檢口,“到了給你打電話。”
“兒子,”我拉住他的手,“對不起。”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種釋然的笑:“媽,你終于學會說這三個字了。”
我哭了。他沒有回頭,背影消失在安檢通道的盡頭。
從機場回來的路上,我去看了周敏。她在圖書館工作,我找到她時,她正在整理書架。
“阿姨?”她看到我,很意外。
“周敏,”我把那兩盒阿膠糕放在桌上,“上次的事,對不起。”
她看著阿膠糕,又看看我,沒有說話。
“我不是來求你原諒的。”我說,“我只是想告訴你,你說得對。那個家,那個兒子,是我的問題。”
她的眼眶紅了。
“你和陳浩,”我深吸一口氣,“如果你們還有可能,我不反對。如果他沒那個福氣,我也希望你能找到幸福。你是個好女孩,是我...是我沒眼光。”
我轉身要走,她叫住我:“阿姨。”
我回頭。
“陳浩走了?”她問。
“嗯,今天下午的飛機,去成都。”
她點點頭,沒再說什么。窗外的陽光照在她臉上,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走出圖書館,我站在臺階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這座城市我生活了五十年,第一次覺得它很陌生。很多路我沒走過,很多店我沒進去過,很多人我沒認識過。
原來我錯過了這么多。
回到家,我開始收拾東西。陳浩的房間我決定改成書房,他的書留著,獎狀留著,照片留著,但床可以搬走。我不再需要一個“兒子永遠在家”的幻象。
客廳里那盆君子蘭開敗了,我把殘花剪掉,施了肥,推到陽臺曬太陽。它需要新鮮的空氣和陽光,不能總悶在屋里。
手機響了,是陳浩發來的照片。成都的街頭,他站在一家小店門口,手里端著一碗紅油抄手,笑得露出牙齒。
“媽,成都好多好吃的,下次帶你來。”
我放大照片,看著他的笑臉。三十四歲,他終于學會了笑。
我回復:“好。”
窗外,夕陽正在下沉,把天空染成橘紅色。我站在陽臺上,第一次覺得這個家太大了。也許過段時間,我會換個小房子。那些陳浩用不上的家具,可以賣掉;那些我囤積多年的雜物,可以清理。
騰出空間,也騰出心。
晚上,劉姐來敲門,問我要不要一起去跳廣場舞。以前我總是拒絕,說沒空,說太吵。今天我說:“好,等我換雙鞋。”
樓下廣場上,音樂震天響。我跟著劉姐笨拙地扭動,同手同腳,踩不到節拍。劉姐笑得前仰后合:“老林,你這四肢不協調啊!”
我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
原來快樂可以這么簡單,原來我也可以有自己的生活。
夜風很輕,吹散了我的白發。我抬起頭,看見一輪圓月掛在城市上空。
兒子,你在成都,能看到同一個月亮嗎?
三十七次相親,八次我親自把關,一次比一次苛刻。我以為我在為你挑選最好的妻子,其實我是在阻擋你成為真正的丈夫。
周敏說得對,你首先是你的兒子,然后才是她的丈夫。而我,從來沒有允許你成為后者。
現在你飛走了,飛得很遠。我不怪你,我只是有點想你了。
但我知道,想你是我的事,飛向哪里是你的事。我們的愛,終于開始各自歸位。
那個三十七次相親都沒成功的男孩,也許正在成都的街頭,第一次為自己點一碗面,第一次為自己選一件衣服,第一次為自己做一個決定。
而我,這個曾經把他攥在手心里的母親,終于學會了松開。
不是因為不愛,是因為太愛。
所以,放手,是我能給你的最后一程陪伴。
月亮慢慢升高,音樂漸漸停止。劉姐說:“明天還來嗎?”
我說:“來。”
明天,還有明天的廣場舞,明天的太陽,明天的生活。
而你,兒子,無論飛得多遠,家都在這里。不是那個三室一廳的房子,不是那個永遠等你回來的母親,而是你自己心里,那份終于學會愛與被愛的能力。
那才是我這一生,最想給你,卻差點給錯了的東西。
對不起,還有,謝謝你。
三十四次失敗,一次成功的分離。
夠了。
注:圖片來源于網絡,素材來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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