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票率僅24%，布爾什維克憑什么強行解散立憲會議？

蘇維埃武裝力量攻占冬宮后，彼得堡街頭沒出現任何騷動，有軌電車照舊叮當往來，城市生活一切如常。至于冬宮，外觀看上去不過碎了幾塊玻璃，別無異樣。

其實也不奇怪，從二月革命到十月革命，彼得堡的臨時政權像走馬燈般更替：從國家杜馬臨時執行委員會到后來的四屆臨時政府，俄國政壇五易其主。

主導力量先是溫和自由派，繼而自由民主派，接著是社會民主派，最后輪到革命民粹派。十月革命，后兩派里更激進的一支，社會民主工黨（布）與左派社會革命黨，推翻了前兩派中較為正統的勢力，即社會民主工黨（孟）與社會革命黨控制的末屆臨時政府。

市民對冬宮易主并不驚訝，以為不過是八個月來的第六次政府更迭。

只不過這次更迭的方式更粗暴：一群水兵和工人武裝沖進冬宮，把末屆政府要員趕走了。但彼得堡市民很快就感覺到，這次更迭的底色與以往不一樣。

攻打冬宮次日，即11月8日（俄歷10曰26日），彼得格勒革命軍事委員會就查封了多家被定性為資產階級右翼與自由派的報紙。11月9日，列寧簽署《出版法令》，確認了這一行動的合法性。

三天后，高爾基在《請工人們注意》一文中寫道：

“列寧和他的追隨者們在剝奪了無產階級的出版自由之后，便使這一做法合法化，以此封住民主派敵人的口。當‘領袖們’用饑餓和抄家威脅那些不同意列寧與托洛茨基專制主義的人時，他們實際上是在為這種專制辯護——而這種專制，正是國家最優秀的力量長期艱苦斗爭所要反對的對象。” 高爾基《請工人們注意》

對于十月革命的性質，起初連列寧也很懵。當時還沒有“無產階級社會主義革命”這類定論，列寧只是樸素地稱之為“工人、士兵、農民的革命”。

在攻打冬宮后召開的第二次全俄蘇維埃代表大會上，大會批準成立了以布爾什維克為主的“工農臨時政府”。彼時列寧甚至覺得，“工農臨時政府”這四個字意義有限，做的事更像是在遷就工農，與布爾什維克的宏大抱負相去甚遠。

他說：“我們并非在實行布爾什維克的綱領，我們在土地問題上的綱領，也完全取自農民的委托書。”

11月2日，布爾什維克中央作出決議：“無論困難重重，只要堅定不移地繼續貫徹現政府政策，社會主義在俄國的勝利是有把握的。”

這是十月革命后，列寧第一次使用“社會主義”一詞。但受歷史局限，當時列寧所說的“社會主義”，指向其實很窄：既然社會主義實行公有制，而公有制下的財產與分配可以計算，于是便衍生出“計算就是社會主義”的提法。

無論怎樣界定這場革命，布爾什維克都來不及歡慶，反倒先陷入尷尬。

人們會問：你們把克倫斯基趕走了，那你們算什么？俄國政權從此歸你們？那個叫列寧的人就是新國家元首？

列寧當然不會這么表態，而是強調要立即召開立憲會議，通過民主選舉確定國家領導人。

這里，請記住列寧的表態。

立憲的本意，是君主國家制定憲法、實行議會政體。在羅曼諾夫王朝晚期，俄國各黨派都要求召開立憲會議，重塑政治制度。

俄國社會民主工黨也將召開立憲會議列入黨綱，提出：“建立人民專制，即國家最高權力掌握在立憲會議手中。”事實上，二月革命后臨時政府就宣布籌備立憲會議。

列寧提出“一切權力歸蘇維埃”時，意在從臨時政府手中奪權，并非從萬眾期待的立憲會議手中奪權。那時列寧不僅把立憲會議當作布爾什維克手里的一張牌，甚至視其為布爾什維克獨享的政治盛宴。

他曾明確表示：

“克倫斯基之流隨時可能通過放棄彼得堡來破壞立憲會議。只有我們的黨掌握了政權，才能保證立憲會議的召開。” 列寧

如今十月革命成功，到了兌現承諾的時候。但立憲會議選舉對布爾什維克未必是好事，因為他們面前橫著一座更難過的山：社會革命黨。

斯托雷平改革對城市反對派運動的瓦解作用很微妙：改革消解了自由主義反對派運動，卻使民粹派死灰復燃。民粹派放下舊有的社會公正旗幟，轉而舉起自由主義大旗，并迅速與底層的村社復興運動結合。

承襲民粹派傳統的社會革命黨，從1905年時微不足道的小團體，一舉成長為1917年擁有百萬之眾的全俄第一大黨。與后來蘇聯官方史學的描述相反，在西伯利亞流放地服苦役的主要是民粹主義者，布爾什維克并不多，因為后者的成員多為政治僑民，核心骨干大多流亡海外。

社會革命黨內有一個以納坦松為首的左派集團。

二月革命后，該集團與社會革命黨中央的分歧日益擴大。他們反對與資產階級聯合，拒絕參加臨時政府，同時主張立即實現“土地社會化”，即沒收地主土地歸全社會所有，平均分配給農民使用。

這些訴求反映了勞動農民的愿望，也與布爾什維克黨的最低綱領契合。

十月革命前夕，左派社會革命黨人與布爾什維克展開合作，加入了彼得堡及其他地區的革命軍事委員會。左派社會革命黨人拉濟米爾，正是彼得堡革命軍事委員會的首任主席。十月革命期間，左派社會革命黨人也參與了彼得堡、莫斯科等地的武裝起義。

在全俄工兵代表蘇維埃第二次代表大會上，當社會革命黨領導集團退出大會時，左派組成獨立黨團，支持新生的蘇維埃政權，成為全俄中央執行委員會中僅次于布爾什維克的第二大黨團。

1917年12月2日，左派社會革命黨召開第一次代表大會，宣布正式成立獨立政黨，并聲明以1905年社會革命黨建黨時通過的綱領為本黨綱領。成立后，左派社會革命黨決定加入蘇維埃政府，在人民委員會中接手了七個部長職位。

布爾什維克還有一個次要對手：立憲民主黨。不過該黨風光已逝，不足為懼，此時的處境與1905年相比已是兩番天地。好笑的是，這個以“立憲”為名的黨卻力圖推遲立憲會議，因為他們預感到，這一會議很可能會變成法國大革命中“國民公會”的翻版。

立憲會議選舉采取比例代表制。隨著各黨派競選政綱與候選人名單的公布，列寧擔憂之事果真發生了。

據1987年版《十月革命百科全書》記載，在舉行立憲會議代表選舉的54個選區中（總共79個），62%的選民支持社會革命黨、孟什維克及類似黨派，25%支持布爾什維克，13%支持立憲民主黨及其他地主資產階級政黨。從留存名單來看，立憲會議代表總計選出715名。

據不完全統計，席位分配如下：布爾什維克175席，其盟友左派社會革命黨40席；社會革命黨370席，孟什維克15席，人民社會黨2席，立憲民主黨17席，無黨派人士1席，民族團體代表86席。

在703名代表中，布爾什維克僅占168名。在4440萬名20歲以上的投票選民中，布爾什維克的得票率遠低于社會革命黨的40%。即便加上左派社會革命黨的39名代表，總共也才207人，不足全體代表的三分之一。

這意味著，按規則布爾什維克將不得不交出政權。

但是，布爾什維克手里掌握著武裝——也就是當初克倫斯基臨時政府混亂中下發的那些槍炮彈藥。

選舉失敗后，列寧對立憲會議的態度立即轉變：“只有愚人才會認為無產階級應立即贏得大多數的支持”，“我們首先推翻資產階級，然后再奪取政權，這就是無產階級專政”。

11月14日，列寧在全俄蘇維埃農民代表大會上說道：“至于立憲會議，有一位報告人說，它的工作將以國內的民意為轉移；但我要說：依靠民意吧，可是不能忘掉——步槍。”

這句話的意思很直白：在投票箱里輸掉的，他準備靠武力贏回來。

列寧明確表示，“一切權力歸立憲會議”是反革命口號，接下來的話更具殺伐之氣：“立憲會議如果與蘇維埃政權背道而馳，那就必然注定在政治上死亡。”

11月28日，由布爾什維克和左派社會革命黨組成的蘇維埃政府宣布立憲民主黨為“人民的敵人”，予以取締，并宣布將立憲會議延期至次年1月。

1918年1月5日，列寧親自在立憲會議會場坐鎮。

中午時分，數萬名支持立憲會議、反對布爾什維克的群眾舉行游行，高呼“一切權力歸立憲會議”。接近塔夫利達宮時，迎接他們的是機槍子彈。數十人死傷，游行被強行驅散。

后來，馬克西姆·高爾基將此次鎮壓與1905年的“流血星期日”相提并論。

下午4點，立憲會議在塔夫利達宮召開。

布爾什維克代表伊凡·斯捷潘諾夫宣稱布爾什維克政府沒有義務服從民選的立憲會議，并拋出一份《被剝削勞動人民權利宣言》。該宣言由列寧起草，此前已以立憲會議名義刊登于《真理報》，此刻又要求立憲會議“批準”。

這份《宣言》的意思，是要立憲會議臣服于蘇維埃政權，其中寫道：

“立憲會議擁護蘇維埃政權和人民委員會的法令，并且認為它本身的全部任務就是規定對社會進行社會主義改造的根本原則。”

然而，大會代表以絕對多數否決了布爾什維克的提案。列寧迅速與左派社會革命黨人商定，兩黨代表團隨即拂袖而去，退出會場。

余下代表繼續開會，士兵們開始在場內叫嚷、起哄，不斷打斷代表發言。

會議一直持續至次日凌晨4點。

當議長切爾諾夫宣布就一項議案進行表決時，身披軍大衣的衛隊隊長登上主席臺，拍了拍切爾諾夫的肩膀，說道：“喂，我奉命通知所有代表離開會場，士兵們已經累了。我建議立即結束會議，讓諸位老爺回家睡覺。”

議長堅持說，代表們雖已疲憊，但仍要通過一項人民期待已久的法律。士兵們咆哮起來：“夠了！夠了！”隨即更多士兵涌入會場。

從這一刻起，萬眾矚目的立憲會議被強制解散，僅僅存在了13個小時。

立憲會議解散后，布爾什維克與左派社會革命黨組建了聯合政府，引發社會革命黨、孟什維克、立憲民主黨等派別的激烈反對。

6月，布爾什維克把左派社會革命黨逐出政府，一個毫無妥協余地的鐵腕政權就此誕生。

民主是靠妥協運轉的，但革命卻是要把談判桌掀翻。抽象原則很難動員人群，溫和的人道主義也很難在街壘上贏到最后。對抗一旦變成你死我活，人們就不再追求雙贏，只想把對手死死按下去。

于是，斗爭時代更容易勝出的，總是那些敢用極端手段、也更習慣鐵腕的人。

列寧曾不止一次地給專政一一詞下過定義，專政“是依靠不受法律約束的暴力的政權”。（當1960年我向山多爾·諾格拉迪和焦爾季·阿采爾引用這句話時，他們一開始認為這個定義是我杜撰出來為自己辯護的）。當然，并不能由此得出結論認為，以此為據應當把無辜的人們投入監獄或處決他們，但發生類似的事情是有可能的。 引自 拉科西談拉伊克案件及匈牙利黨內斗爭問題（1949~1956年）沈志華《蘇聯歷史檔案選編》

參考文獻：1.列寧：《Resolution of C.C. on the Opposition within the C.C.》（1917-11-02，中央委員會關于中央內部反對派的決議）

2.《蘇聯歷史檔案選編》

3.列寧：《全俄農民代表蘇維埃非常代表大會文獻》

4.高爾基：《January 9, 1905, and January 5, 1918》

5.蘇維埃人民委員會：1917-11-28，將立憲民主黨定性為“人民公敵”的公告

6.偉大的十月社會主義革命：百科全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