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島大學研究發現：在濕地農田種樹，空間布局比數量更重要？

在濕潤的農田景觀中種植防風林，往往伴隨著一種容易被忽視的生態權衡。日本廣島大學的一項研究近期對該國中部西海岸農業濕地中的防風林進行了調查，分析其對鳥類多樣性及種群構成的深遠影響。研究結果表明，在農田中種植用以防風的樹木，并不會自動轉化為對鳥類多樣性的益處。

這項研究成果已發表在學術期刊《環境管理雜志》上。目前，許多農業環境政策都在積極倡導在農田中植樹或設置灌木籬墻，以期增強生物多樣性。這種被稱為防風林的林木特征，在傳統認知中被廣泛認為是有益的。支持這一觀點的證據大多源自歐洲和北美的旱地農田及草場。

對于防風林如何影響亞洲常見的濕地農耕景觀（如水稻田），人們的了解還相當有限。這些景觀不僅是人類的產糧區，也承載著大量依賴濕地棲息地的野生動物。在當前全球濕地生境不斷萎縮的背景下，這些代償性濕地的價值愈發凸顯。

日本廣島大學先進科學與工程研究生院助理教授久野真澄指出，研究的核心關切在于防風林等線性林木特征是否能平等地惠及所有農田鳥類，還是會產生某種權衡，導致那些依賴開闊生境的物種處于劣勢。

這一課題至關重要，因為農業濕地不僅是生產系統，還是東亞-澳大利西亞候鳥遷飛區內許多遷徙鳥類的重要停歇地。如果這些防風林無意中降低了草地和濕地鳥類的棲息地適宜性，那么這些保護行動可能會適得其反，損害其原本意圖保護的生物多樣性。

研究團隊將調研重點放在了日本石川縣河北潟湖周邊的田野。這里的土地大部分由水稻田組成，同時也分布著蓮藕田、普通耕地和牧場。由于河北潟湖地區在冬季常遭受強風和風暴侵襲，當地沿農田種植了防風林以減輕風害。

作為東亞-澳大利西亞遷飛區的重要一站，該地區在冷季節為越冬鳥類提供庇護，夏季則是繁育鳥類的棲息地。記錄顯示，該地區曾出現過近300種不同的鳥類。研究團隊分別在2021年2月和3月以及2023年6月開展了調查，采用樣點調查法收集鳥類數據。

鳥類調查結果顯示，在濕地農耕景觀中，防風林的存在形成了一種明顯的權衡關系：它雖能吸引喜好灌木和邊緣環境的鳥類，卻會顯著減少需要開闊空間的草原鳥類和濕地鳥類的種群數量。

久野真澄表示，通過數據對比可以發現，防風林附近場地的草原鳥類數量比1000米外的開闊場地低了70%以上。這充分說明，即便只是狹窄的、線性的樹木特征，也能徹底改變一個景觀中鳥類的生存格局。

研究人員將防風林形象地比作“生態墻”。雖然防風林為某些物種創造了棲息地，但對于那些在開闊地面筑巢和覓食的鳥類來說，這些樹木縮小了可利用的空間，并增加了它們暴露在捕食者面前的風險。

久野真澄強調，這項研究提供了清晰的量化證據，證明小規模的景觀調整可能會產生巨大的生態后果，這與土地利用規劃和環境管理直接相關。

研究團隊解釋稱，與其爭論木本植被本身是“好”是“壞”，不如關注其空間設計和布局。

對生物多樣性友好的農田管理，必須在結構的復雜性與開闊生境物種的生態需求之間找到平衡，尤其是在濕地已被人類深度改造的景觀中。

這一觀點對當前的環境政策制定極具啟發性。目前許多農業環境計劃在推廣植樹造林時，往往缺乏對整個鳥類群落重構過程的周詳考慮。研究團隊指出，未來的研究需要進一步探討不同防風林設計——如寬度、高度、間距、排布方式以及樹種組成——在不同季節和地區如何影響野生動物。

研究人員希望，最終能以此推動建立基于科學證據的農業環境政策，并在全球范圍內的濕地農耕景觀中推廣。研究的目的并非推廣一種單一的、在所有地方都種更多樹的方案，而是支持一種景觀層面的規劃，將開闊棲息地與林木特征有機結合。

在河北潟湖的冷風中，那些為了保護莊稼而立起的排排樹木，本意是阻擋風暴。對于習慣了在平曠濕地中穿行的候鳥來說，這些樹林更像是劃破空間的屏障。生態保護的吊詭之處或許就在于此：如果我們只顧著在地圖上增加一點“綠意”，卻忽視了大地原本的呼吸節奏，那么那些看似積極的干預，最終可能會變成一種溫柔的排斥。當人們試圖用整齊劃一的方案去修復自然時，往往會忘記，所謂的生物多樣性，本質上是對不同生命形態及其生存空間的極致尊重。未來，當這些農業濕地繼續產出糧食時，人們該如何為那些遠道而來的生靈留下一片純粹的藍天？答案或許就藏在每一排樹木與每一塊空地之間的留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