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前后,在北京的外交部檔案里,保存著一批色彩已經有些褪去的地圖。紙張邊緣磨損嚴重,角落里卻被人用紅筆重重圈出幾個地名:“臺灣”“琉球”“外蒙古”。有工作人員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這都已經不在手里了,還要標這么醒目?”負責審定的官員只回了一句:“地圖上不能丟。”
從這些地圖入手,北洋政府在許多人印象里的形象,多少顯得有些不一樣。
一提起北洋,大多數人想到的是軍閥混戰、政局腐敗、列強橫行,街頭巷尾掛著的“民國”二字,在許多普通人眼里不過是塊招牌。然而,若把目光從內政暫時移開,去看那些地圖、條約、邊務電文,會發現另一個層面的北洋政府:在列強的壓迫下,仍頻頻出手,試圖保住一點疆域,一點體面。
有意思的是,這批《中華民國地圖》本身,就帶著很濃的情緒色彩。一方面,它以清朝疆域為底圖,照例描繪新疆、西藏、蒙古,另一方面,又特意把已經脫離控制的地方標注得十分醒目,這里頭既有無奈,也有一種倔強:哪怕現實上丟了,名義上在圖上不能認輸。
圍繞這張地圖背后的故事,可以從幾個方向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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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外蒙古的“回歸”與再失:22天的風光與邊疆的無奈
辛亥革命剛結束的那幾年,中國北部邊界并不太平。1912年,沙俄趁著清帝退位、政權更迭,悄悄扶持外蒙古貴族在庫倫(今烏蘭巴托)搞“自治”“獨立”。1912年2月5日,哲布尊丹布在庫倫自立,號稱“蒙古大國”,同年又想和俄國簽訂《俄蒙條約》。
表面看,這是俄國“保護外蒙古自治”,實際上是把整塊地方納入俄國勢力范圍的殖民安排。《俄蒙條約》及其《商務專條》規定的貿易、駐軍、通商權,處處透出沙俄準備長期控制外蒙古的打算。
這事在國內各界激起很大反彈。蒙古王公中也并非人人愿意當俄國的附庸,一些人對俄國的侵蝕充滿戒心。彼時的北洋軍師徐樹錚,便曾在信中直言不諱地警告:“外蒙一去,內蒙震動;蒙不安,奉必危,滇藏必牽動……”意思很清楚:外蒙古若保不住,東北、華北甚至西南都會跟著出事,邊疆形勢將一發不可收拾。
孫中山當時雖在野,卻也連發電文,勸袁世凱無論如何不要承認《俄蒙條約》。輿論壓力之下,袁世凱政府只能有所動作。1915年,袁派陳毅(此人與后來聞名的新中國元帥陳毅并非一人)作為駐庫倫辦事大員,試圖通過交涉方式,取消外蒙古“自治”,阻止徹底“獨立”。但當時俄國實力尚盛,又有條約在手,北洋政府力量有限,陳毅的努力收效甚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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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面一直拖到袁世凱去世之后才出現轉機。段祺瑞掌權后,任命徐樹錚為“西北籌邊使”,派他赴庫倫善后。徐樹錚并未一味逞強,而是摸準外蒙古內部的派系矛盾,找準關鍵人物,一手施壓、一手拉攏。
“你們要活得像人,還是像俄國人的附庸?”據說,他在談判中曾這樣直問某位貴族首領。這話雖帶有情緒,卻直指對方心中隱憂。徐樹錚在22天時間內,通過談判和政治運作,在沒有動用大兵的情況下,讓外蒙古正式取消“自治”,名義上重新回到中華民國版圖之內。
1919年冬,徐樹錚再次抵達庫倫時,當地街巷懸掛起中華民國五色旗,漢、蒙、回、藏等族代表列隊歡迎。即便孫中山與徐樹錚政治立場不同,對他這次“收復外蒙古”的行動也給予很高的評價——至少在形式上,外蒙古問題一度獲得了一個較為體面的解決方案。
徐樹錚并沒有止步于一紙文書。他在外蒙古推行了一些新政:交通上,提出興建數條鐵路,以改善外蒙古與內地的聯系;文化上,創辦報刊,組織文娛活動,試圖打破清朝延續數百年的“愚蒙”政策,讓邊疆多一些活力;經濟上,設立邊業銀行,鼓勵貿易,甚至親自勘察新疆資源,尋求整體開發思路。這些舉措,讓當地不少人對這位“籌邊使”生出一定好感。
遺憾的是,邊疆政策再有條理,終究要靠內地政局托底。1920年前后,徐樹錚所在的皖系軍閥在直皖戰爭中失敗,他本人被撤職。正當北京忙于內斗之際,俄國十月革命之后敗逃的白俄武裝,在外蒙古地區卷土重來。庫倫的駐軍兵力有限,又得不到內地增援,最終難以支撐。外蒙古再度脫離中國實際控制,這一回則直接轉入蘇俄勢力范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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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當時那個局面下,北洋政府對外蒙古的“收復”,終究是一段曇花一現的風光。但從地圖編纂的角度看,自1919年前后起,官方繪制的中國地圖上仍然堅持把外蒙古作為一部分標注,直系、皖系誰在北京執政,這一點都沒有變化。這種做法,在外交上是一種聲明,在心理上也是一種不肯放棄的象征。
二、從青島到巴黎:對德、對奧宣戰背后的算盤
地圖上另一個刺眼的地方是山東半島的青島。1898年,德國趁“膠州灣事件”,逼迫清政府簽訂《膠澳租界條約》,租借青島及附近地區99年,同時得到鐵路、礦山等大量權利;不遠處的天津,則在1903年劃出了一塊奧匈帝國租界。晚清政府在北洋海面臨戰敗后,對這種條約幾乎無力反抗,只能簽字。
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世界格局發生劇烈震蕩。英、法、俄為一方,同盟國德、奧為另一方,列強忙著在歐洲拼命,中國政府本來打算躲遠一點。北洋政府甚至專門宣布了《局外中立條規》,希望“遠交近守”,不被扯進大戰。
然而,想當“局外人”并不容易。英、美、日等國很快發現,若要徹底壓制德國在遠東的勢力,最好讓中國站出來對德絕交乃至宣戰。日本尤其希望借機把德國在山東的權益收入囊中。1915年“二十一條”之所以那么囂張,打的就是這個算盤。
在這一背景下,北洋政府并非完全被動。一方面,它與英、美等協約國談條件,希望戰后能廢除德、奧在中國的不平等條約,收回青島和其他權益;另一方面,在國內壓力與外交考慮疊加之下,1917年8月14日終于對德國、奧匈帝國宣戰,宣布接收德國在華的銀行、洋行等財產,試圖為戰后談判打下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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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式上,中國成為“戰勝國”之一,派代表團參加1919年的巴黎和會。問題在于,中國雖然被歸到協約國一邊,但既沒有軍力,也缺乏經濟支撐,所謂“戰勝國”更多是一種名義。和會上,列強主要關心的是歐洲領土和賠款,對中國戰時的貢獻并不太在意。
中國代表團在巴黎和會提出的要求包括:廢除德、奧在華特權,收回青島及山東鐵路權益,修改列強在華的一些不平等安排。在廢除奧匈帝國的條約方面,列強讓步相對容易,中國確實取得了完全取消對奧不平等條約的結果。
可輪到德國在山東的權益時,日本竭力阻撓。日本提出要繼承德國在山東的一切權利,英、法等國也出于對日支持,在關鍵問題上偏向日本。青島問題上,中國的訴求一再被擱置。坊間很快流傳出“青島要給日本”的消息,全國嘩然,學生、商人、工人紛紛行動,“五四”運動爆發。
值得一提的是,北洋政府內部也并非鐵板一塊。對學生示威,政府一度采取逮捕的方式。許多地方軍閥則各有打算,既怕得罪列強,又怕激怒民意。在這些人當中,直系領袖吳佩孚的態度相對強硬。他明確支持學生、工人、商人罷課、罷工、罷市的“三罷”,反對濫捕學生,公開表示不贊同在如此屈辱條件下簽署和約。
吳佩孚后來固然因內戰和政治立場飽受爭議,但在巴黎和會與山東問題上,他的表態確實體現出一定的民族立場。北洋政府代表團最終拒絕在對德和約上簽字,這一動作在當時還是相當罕見的——在列強面前,中國政府第一次在重大國際條約上公開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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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島問題并未就此解決。真正的轉折出現在華盛頓會議。1921年至1922年,列強就太平洋和遠東問題展開新一輪談判,中國代表再次把山東問題端上桌面。經過漫長談判,1922年,中國與日本簽署關于山東問題的一系列協定,日本同意歸還青島及膠濟鐵路,但提出高額經濟補償條件。北洋政府為此支付了6100萬日元的代價,才算把青島和鐵路“贖”了回來。
從地圖編纂的角度看,青島在這期間的標注頗耐人尋味。無論是在德國手中、在日本手中,還是在“收回”之后,北京的官方地圖始終將青島視為中國領土的一部分,只是在注記上標明“租借”“占據”等字樣,這種處理方式,既是事實的記錄,也是立場的宣示。
三、新疆的“靜”與西伯利亞的“動”:邊陲之地的另一種博弈
青島、外蒙古這些地方激起的風波,很容易引人注目。相較之下,新疆在北洋時期的局勢顯得“安靜”許多。然而,這種“安靜”,并不是周邊毫無風浪,而是地方統治者在夾縫中求穩的結果。
辛亥革命前,新疆曾是列強覬覦的焦點之一。沙俄和英國通過一系列不平等條約,在新疆取得廣泛特權,控制貿易、交通,甚至染指部分領土。等到北洋政府繼位,中央的注意力很難長期投注西北,但新疆的地理位置又極其關鍵,北上接俄,西連中亞,南通印巴,一旦出現大的動亂,很可能牽扯整個西北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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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握新疆軍政大權的楊增新,在這種環境下執政17年。他對外的基本方針是:維護國家主權,不輕易放松對外人的限制;對內則強調“無為而治”,盡量避免激化矛盾。
對俄、對英,他采取了一套比較實用的辦法。比如規定外商不得侵占中國百姓不動產,不得拒絕納稅,對惡性侵權行為予以懲處。俄國十月革命后,新成立的蘇維埃政府宣布廢除與中國簽訂的不平等條約,這給新疆方面提供了一個機會。楊增新與蘇維埃方面簽署《伊犁中俄臨時通商條約》,以此為依據,宣布英國在新疆享有的舊特權不再有效,把邊防外交上的一塊舊賬順勢翻過去。
同時,他也很警惕被卷入俄國內戰。白俄殘部被紅軍擊退后,有一部分潰入新疆境內,駐疆的沙俄領事以及英國、日本勢力試圖煽動新疆支持白俄,借機插手新疆事務。面對這種局面,楊增新既沒有貿然用武力全面清剿,也沒有接受日軍的兵力支援,而是采取了保持中立、有限協作蘇方的方式,逐步把白俄勢力驅離敏感地帶,避免了邊境全面失控。
對內,新疆的復雜在于民族與宗教。這里居住著維吾爾、哈薩克、回族、蒙古等多種族群,宗教氣氛濃厚,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發嚴重沖突。楊增新的做法,一方面是默認宗教活動的存在,不輕易以行政命令干涉普通宗教事務;另一方面,對以宗教名義煽動暴力、挑起仇恨的勢力,則堅決出手制止。對于試圖以宗教為借口染指新疆的外國傳教活動,他也采取了比較嚴厲的限制。
財政方面,當時的新疆并不富庶,但通過整頓稅制、壓縮開支、鼓勵生產,當地財政狀況有一定改善,這也為維持基本秩序提供了物質基礎。結果是,在內地軍閥混戰、北方多地烽煙四起的年月,新疆相對較少出現大規模騷亂,這在當時的環境下很不容易。
與新疆的平穩形成對比的,是北洋政府在東北、遠東方向上的一系列“出兵”。1917年底,中東鐵路沿線安全問題成為爭議焦點。英、美為制衡日本提出,希望中國出兵保護鐵路。北洋政府敏銳意識到,這是一個重新掌控中東鐵路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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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考慮下,黑龍江、吉林兩省被命令派兵進駐中東鐵路沿線,接管原俄國護路軍的防務。此舉名義上是“護路”,實質上是把長期受俄國控制的中東鐵路重新納入中國監督之下。后續英、美、日等國想要插手中東鐵路的管理,北洋外交部門以“合同在先”為理由,拒絕讓出中方掌控權,某種程度上挫傷了列強進一步蠶食東北交通命脈的圖謀。
1918年至1920年,在協約國整體出兵西伯利亞的大背景下,中國也派出少量部隊前往海參崴一帶。外界常見的說法,是段祺瑞為討好日本而“屈從”,但具體情況要復雜一些。一方面,北洋政府確實希望藉此獲得日本的貸款和政治支持;另一方面,當時在西伯利亞有數量可觀的華僑、華工,他們在戰亂中屢遭搶掠、屠殺,北京方面承受了一定的輿論壓力,要求“保護僑民”。
在聯軍行動中,中國部隊的主要任務集中在保護鐵路、維持交通安全、護送僑民回國。北洋政府還想單獨派出一支規模更大的部隊赴西伯利亞,專門保護僑民和中東鐵路利益,但因財力和兵源不足,只能削減規模。即便如此,此舉仍觸動了英、日等國的神經,因為他們擔心中國借機擴大在西伯利亞的影響。
值得注意的是,日本軍方一度抱怨中方軍隊在行動中“偏向紅軍”,認為中國部隊在有意為俄國革命力量提供掩護。這種抱怨固然有夸張成分,但至少說明中國軍隊并不是完全聽命于日方,而是盡量把自身行動限定在“護路”“護僑”范圍內。
北洋政府出兵西伯利亞,本身帶有明顯的矛盾性:一方面,在協約國體系中作為小角色參與行動;另一方面又試圖借此機會收回鐵路控制權、維護邊疆僑民安全。把這段經歷與地圖上的中東鐵路走向對照,會發現,北京對東北和遠東交通線的重視,在很大程度上是出于維護國家主權的考慮,而不只是某個軍閥集團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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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外蒙古、新疆到青島,再到西伯利亞,中間有一個共同點:北洋政府在處理這些問題時,都試圖用地圖、條約和有限的兵力來支撐一個既脆弱又頑強的“主權框架”。
地圖上,傳統藩屬地區如朝鮮、越南、緬甸、呂宋仍被標注出來,往往附有說明,表明這些地方曾與中國存在藩屬關系;失去的琉球、臺灣、外蒙古也被清楚標記。這種標法很容易被讀出幾分失落,但更重要的是一種態度——在觀念上,中國并沒有主動把這些區域從“天下”的想象中刪除。
北洋政府內外交困,軍閥對立,許多決策充滿短視和功利,這都是現成的歷史事實。然而,在涉及領土主權、條約廢除、邊疆防御時,不同派系之間在大方向上仍存在一定共識:舊賬要算,失地不忘,有機會就要爭。能爭多少,是實力問題;敢不敢爭,則牽涉統治者的基本取向。
從被迫接受租借,到借大戰之機宣戰、接收德奧財產;從被沙俄扶植的外蒙古“獨立”,到通過談判短暫恢復名義上的統一;從連年戰亂的內地,到相對穩住的新邊疆格局,在這幾十年里,地圖上的線條一再被擦寫,卻始終有一條底線沒有輕易被放棄。
這批北洋時期的中國地圖,標注著失去的地方,也標注著一代人難以割舍的執念。哪怕現實很殘酷,紙面上的華夏故土,仍被牢牢畫在一塊。對那個動蕩時代的統治者而言,這也許是一種最基本的自我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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