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臘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我坐在堂屋的沙發上,暖氣片燙得不敢碰,電視開著,央視三套在播往年春晚混剪。母親在廚房剁肉餡,咚咚咚,節奏均勻,像某種緩慢的心跳。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領導在群里發了一條消息,詢問年后的方案進度。我假裝沒看見,把手機翻過去扣著。
三分鐘后又翻回來。
沒有人回復。二十九個人的群,安靜得像一口井。我不知道該松一口氣還是該焦慮,盯著天花板數暖氣片,一片兩片三片。母親端著肉餡出來,從我面前經過,問我在看什么。
“沒看什么。”
她把肉餡放在茶幾上,順手抽走我手里的手機,扣在電視柜上。
“到家了就好好歇歇,別老看那玩意兒。”
我沒有反駁。手機離我兩米遠,屏幕朝下,像一塊沉默的磚。母親的手藝還跟從前一樣,肉餡里放蔥姜水,順著一個方向攪,筷子在盆沿碰出清脆的響聲。我小時候最怕這聲音,一聽就知道要包餃子,逃不掉,得幫著搟皮。
現在她不再叫我幫忙了。
“你手生,別添亂。”剛才她這樣說的。
我手生。三年沒在家過年了。
去年臘月二十三,我在出租屋里給自己煮速凍水餃。豬肉白菜餡,煮破了三個,湯是渾的,我站在灶臺邊就著鍋吃完了。那天晚上跟家里視頻,母親問吃的啥,我說餃子,自己包的。她很高興,說長大了,會過日子了。
我沒告訴她那是速凍的。
今年終于回來了。出發前我把出租屋徹底打掃了一遍,冰箱斷電,垃圾倒空,陽臺上晾了三天的襪子收下來疊好。關上門那一刻,我沒有回頭。高鐵上旁邊坐著一個帶小孩的女人,小孩一直踢我的座椅靠背,兩個小時四十分鐘,我沒有說一句話。
到站是下午兩點。父親還是來接了,他嘴上說“公交方便”,但還是騎電動車來了。我拖著行李箱坐在后座,箱輪子在水泥路上顛得咯噔咯噔響。風灌進領口,我把臉埋在他后背,聞見一股樟腦丸的味道。
他穿著那件藏青色棉襖,我認得。我上高中時他就穿這件,領口磨白了,袖口有一小塊燒焦的痕跡——過年放鞭炮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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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了,他還在穿這件。
到家第一件事,母親讓我去西屋看看奶奶。
奶奶九十三了,去年摔了一跤,胯骨做了手術,現在下不了床。西屋開著電暖器,一進門熱氣撲臉,帶著一股老年人房間里特有的氣味——藥膏、棉被、沉默。
我坐在床邊,喊了一聲奶。
她睜開眼看我,看了很久,然后說:“你瘦了。”
上一次視頻是半個月前,她在鏡頭里也是這樣說的。她已經不記得什么時候打過視頻,但記得我瘦了。她把干枯的手從被子下面伸出來,我的手迎上去,她的手指涼得像冬天地窖里的蘿卜。
“城里好不?”她問。
“好。”
“有對象沒?”
“快了。”
她點點頭,似乎很滿意這個答案。窗臺上放著一盒棗花酥,還沒拆封。母親說那是大伯前幾天買的,奶奶舍不得吃,說等孫子回來一起吃。
她忘了我已經回來了。
我從盒子里取出一塊,掰成兩半,遞到她手里。她接過去,慢慢咬了一口,酥皮掉在被子上面。她沒有察覺,繼續嚼著,眼睛瞇起來,像一只曬太陽的老貓。
我也咬了一口。棗泥餡太甜了,甜得有點齁嗓子。
晚飯是餃子,豬肉白菜餡。父親開了一瓶白酒,給自己倒了半杯,問我要不要。我說不要,他沒說什么,把那半杯倒回瓶里,蓋上蓋子放回柜子。
電視里播著新聞,主持人說今年春運客流量預計將達到多少億人次。我低頭吃餃子,母親往我碗里夾菜,一塊排骨,兩棵青菜,又一筷子蒜黃炒蛋。碗里堆成小山,我埋頭吃,不說話。
“年后初幾走?”父親問。
“初六。”
“這么早。”
“公司初八開工,早點回去收拾一下。”
他沒再問。電視里開始播天氣預報,說明天華北地區有雪。父親往窗外看了一眼,說:“雪落下來,麥子就有救了。”
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出去,院子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吃完飯我主動去洗碗。母親沒攔,坐在廚房門口的小凳子上擇豆角。水龍頭流出的熱水不夠熱,我的手浸在油膩的洗碗水里,指節很快泛紅。母親擇得很慢,一根一根掐去豆角兩頭的尖,再掰成寸段。
“你王姨的兒子,”她突然開口,“在杭州買房子了。”
我嗯了一聲。
“一百多平,首付家里給出了一大半。”
我把洗潔精擠在抹布上,打出很多泡沫。
“人家那孩子,比你小三歲呢。”
水龍頭關掉了,廚房安靜下來。擇豆角的聲音還在繼續,掐,掰,掐,掰。我沒有接話,把碗一只一只放進瀝水架。青花瓷的碗沿磕出一個小豁口,不知道什么時候磕的。
“我不是催你。”母親說。
我知道。
“就是有時候想起來,睡不著。”
水槽里的水涼透了。我把塞子拔掉,漩渦轉著圈消失。
今晚的月亮很好,臘月二十三,月牙細得像指甲掐的印。我站在院子里抽煙——其實不常抽,包里這盒是高鐵站便利店隨手買的,過安檢時被查出來,那個年輕的安檢員讓我當場抽一口。
我抽了,味道不怎么樣。
煙灰落進花壇的枯葉里,亮一瞬,滅了。隔壁傳來麻將牌撞擊的聲音,嘩啦嘩啦,是張嬸家。每年這時候他們家族就湊齊一桌,打到后半夜,贏了輸了都大聲笑。今年還能湊齊,他兒子在蘇州打工,聽說廠里效益不好,提前放假了。
煙抽到一半,母親推開堂屋的門,把一件棉襖遞給我。
“外面冷,穿上。”
那是父親的老棉襖,軍綠色的,袖子長出一截。我接過來披在身上,煙差點被碰掉。母親沒有馬上進去,站在門檻邊上,也抬頭看月亮。
“你爸昨天夢到你了。”她說。
我沒問夢見什么。
“夢見你小時候,在河邊捉魚,褲腿卷那么高,鞋子全濕了。他追著要打你,你跑得快,他沒追上。”
她笑了一聲,很輕。
“那時候你才這么點。”她拿手比劃,大概到我腰的位置。
我三十一了。腰在哪里,早就不一樣了。
手機在屋里響了,是微信語音鈴聲。母親轉身進去,我聽見她喊:“你領導找你!”
我沒有立刻進去。煙燒到過濾嘴了,燙了一下手指,我把它碾滅在花壇邊沿。月亮還掛在那里,旁邊一顆星星都沒有,顯得它格外孤單。
語音是領導打來的,問的是方案里一個數據。我走到西屋,關上門,在黑暗中回答他的問題。我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做賊。窗外偶爾有鞭炮聲,離得很遠,聽不真切。
“你在老家是吧,”領導說,“不打擾你過年了,初七之前給我就行。”
我說好。
掛掉電話,我沒有馬上出去。西屋的床還是奶奶從前睡的床,硬板,鋪著棉褥子,印花被面洗得發白了。我坐在床邊,聽隔壁隱隱約約的麻將聲,聽廚房母親刷鍋的聲音,聽堂屋電視里相聲演員抖包袱,觀眾笑得山響。
什么聲音都很遠。
明天臘月二十四,南方小年。村里有人開始貼窗花了,早上路過李嬸家,她踩著板凳,正往玻璃上比劃一張紅色的兔子——雖然今年是龍年,她說兔子沒用完,明年繼續。
明年繼續。
我打開手機備忘錄,想寫點什么。光標閃了很久,一個字都沒打出來。
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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