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丨吳述之
編輯丨王悅聞
有人寫下詩意的感觸,有人留下樸素的心愿,也有人隨手涂下幾句情緒化的牢騷。一塊不起眼的小黑板上,粉筆字跡被反復覆蓋、擦掉,又重新寫滿。
新年伊始,作家劉震云留過言的十塊小黑板,被運往河南的十家便利店。這塊并不精致的裝置被命名為“便利店文學角”,很快引發了書寫的熱潮。人們留下零散的文字,無關宏大敘事,也并非完整篇章,卻在彼此的呼應中意外連成了回聲,精準折射出當下普通人對附近的渴望、對共鳴的期待。
我們試圖探尋,為什么人們愿意在便利店停下腳步,把情緒交給一塊隨時可能被擦掉的黑板?為何這樣一塊不起眼的小黑板,能在河南持續發酵,成為一場現象級的公共傳播事件?而便利店這個最日常的消費空間,又為何能成為普通人與附近相遇的土壤?
一塊黑板
那只是一塊再普通不過的小黑板。簡單,沒有裝飾,甚至有點粗糙。新年伊始,它從北京出發,被運往河南十家不同的美宜佳便利店。
1月7日晚,新鄉嘉譽公元的美宜佳迎來了第一塊黑板。店員陳薇打開包裝,看到黑板上部用粉筆寫著的字,“路上走著的人,都辛苦了——劉震云”。她盯著這句話,讀了出來。
陳薇當然知道劉震云是誰,“新鄉老鄉,很幽默,說話不緊不慢的。”但文學,似乎并不屬于便利店的日常。她把黑板放在熟食柜旁,就回收銀臺繼續忙了。
起初,幾乎沒有人覺得,那塊黑板會掀起什么波瀾。
鄭州二七廣場的美宜佳店長張偉,在同一天晚些時候也收到了這塊簡陋的板子。這讓她想起了店鋪未重裝前的二樓心愿墻,那時人們會把心愿寫在便利貼上貼滿整面墻。在她看來,眼前的黑板比那面心愿墻還要簡單,“便利店的人都是來去匆匆,誰會特意在這塊黑板上寫字呢?”
這塊黑板本是支付寶“碰一下”和便利店合作的“瘋狂碰友日”活動中的一環。作為策劃方的支付寶團隊起初并沒有預期它會引發多大的反響,他們后來回憶,他們曾擔心兩點,一方面普通人并不習慣在便利店進行文字表達,另一方面也顧慮便利店是否愿意為這樣一塊黑板額外花費時間和精力。
![]()
● 便利店店長張偉在清理黑板。吳述之 攝
但現實打破了他們的預判,黑板前的熱鬧來得猝不及防。張偉記得,黑板到店的第二天就被包圍了,有進店消費的年輕人,有路過圍觀的外賣小哥,還有專程趕來打卡的人。“太多人了,我都擠不到跟前。”黑板很快被寫滿,張偉便找來便利貼,讓大家寫完再貼上去。
活動之火爆,甚至衍生出“代寫”服務。一位江蘇的外賣小哥在網上刷到新聞,發帖求助,“誰能幫我寫一句話:‘餐要一個個送,路要一步步走’。”不久后,這句話便出現在了二七廣場美宜佳的黑板上。
開封市開封新區新城街道的美宜佳,對面是居民區和幾所學校。黑板到店后近一個月里,店長董大姐每隔兩天就要清理一次板面。每天放學時分,孩子們總會涌進來,拿粉筆在上面涂涂畫畫。
一個小女孩還不大會寫字,董大姐問,“你想寫什么?”小女孩仰著腦袋,“我希望放假兩年。”童真的心愿,被粉筆定格在黑板上。
黑板還吸引了一些有故事的人。在河南安陽的美宜佳,農民詩人韓仕梅看到劉震云的話笑了出來,然后反問,“為什么要辛苦呢?”她蹲下,握住粉筆寫下,“走出圍城,把荒漠涂成星空。以我微弱的光,給予女性力量。”
這位被稱為“田埂上的寫詩者”的女性,2020年因在短視頻平臺發表詩歌被大眾熟知,2023年出版了自己的詩集。在此之前,她囿于包辦婚姻,守著有智力障礙的丈夫,被債務與無盡的勞作纏繞。這句寫在黑板上的話,是她的自我宣言,也是對更多女性的鼓勵。
張偉的店里也來過一位特別的客人,停留了半個小時,在黑板上留下一行字,“路無對錯,出發就會有收獲。”后來張偉才知道,這個客人叫蘇敏,電影《出走的決心》的原型人物。50歲那年,她掙脫了婚姻的枷鎖,從鄭州出發,開啟了自駕的旅程。這句話,是蘇敏的人生感悟,也觸動了張偉,讓她忍不住感慨,“人真的要對自己好點。”
第二天上班,張偉看著黑板,心里冒出一個念頭,“我為什么不能寫?”隨后她寫下,“清晨第一個微笑,送給自己。”
黑板落地不過數日,關于“便利店文學”的帖子和視頻便在互聯網持續發酵。美宜佳主動提出,將便利店文學角的落地門店擴大到30家;一周后,鄭州文旅局聯合支付寶,共同將文學角的范圍擴大到100家。越來越多的話語、心愿、情緒,被安放在這塊小黑板上。
作家劉震云后來對這一現象回應說,“大家隨手一寫就是溫暖,大家隨手一寫就是心聲”。一塊普通的黑板,就這樣在河南出圈。
寫字的人
作為2026年或許是第一場出圈的公共傳播事件,便利店文學角的爆火,讓我心中滿是困惑。
正如張偉最初的疑慮,便利店本是快節奏的消費空間,人們來去匆匆,到底是誰愿意停下腳步,在一塊小黑板上寫字?
2月初,我來到鄭州,想要看看這塊引發熱議的黑板。二七廣場位于鄭州市中心,是鄭州最繁忙的商業區之一,毗鄰火車站,人流高度密集,不同階層、不同來處的人在此交匯。河南的第二個“便利店文學角”,就設在這片喧囂中的一家美宜佳里。
黑板立在門店的一角,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句。有人寫下詩意的感悟,“日子是過以后,不是過從前”,也有人寫下樸實的心愿,“考上四十七中”,還有人留下簡單的祝福,“平安幸福”。黑板的底色是反復擦拭后的痕跡,顯然已經被“翻新”過許多次。
我在便利店里呆了一個上午,有客人睡眼惺忪地走進來,買好包子和關東煮就慢悠悠離開;還有外賣小哥急匆匆地沖進來,抓起柜臺上包裝好的咖啡又沖了出去。那個上午,這塊在互聯網上被反復轉發、熱議的“文學角”,在現實中卻顯得如此安靜、克制。
我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來晚了,錯過了那場全民書寫的熱潮。
懷疑直到午后被打破。
一群女孩哄笑著走進了便利店。她們買了幾瓶水,準備出門時留意到了小黑板。一個黑衣女孩似乎想到了什么,蹲下,在黑板的空白處寫下,“拔槍吧,就你和我”——這是她最近在玩的一款射擊游戲里的臺詞,角色常在被逼到絕境時使用技能,選擇和敵人正面對抗。
女孩們都是初二的學生,剛結束期末考試,趁還沒返校領成績單,約在二七廣場附近一起玩。談到黑板上的這句話,她們風趣地告訴我,“(寫這句話只)思考了0秒,就是覺得很帥,我要和生活單挑。”
女孩們走后不到十分鐘,一個男孩進了店。他買了一大袋零食,走到門口時,盯著黑板若有所思了十幾秒,然后寫下,“愿新的一年無病無災。”
男孩17歲,上高一。寫下這句話時,他想到了去世的奶奶。當時爸爸瞞著他——因為父母離異,他跟著的是媽媽。得知消息后,他早已錯過了見奶奶最后一面的機會,這份遺憾一直留在心底,“我經常夢見奶奶。”男孩眼眶微微泛紅。如今,小表妹是他最親近的人,這次來便利店就是給表妹買零食。而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身邊的人都能平安健康。
![]()
● 木安和便利店文學角的合影。圖源:受訪者供圖
隨手寫下的一句話,可能是靈機一動的天真,也可能是承載著情緒的人生。木安,最早在二七廣場美宜佳黑板上寫字的人之一。32歲的她,在網上刷到了便利店文學角的視頻,特意從15公里外的地方,坐公交1小時趕到這里寫字。
到底要寫些什么?出發前她想了很久,但一直沒有答案。直到站在黑板前的那一刻,她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寫下,“人生就是來體驗的。”
這句話的背后,是木安的人生經歷。她原本在上海做移動互聯網運營,兩年前被裁員后回到鄭州,至今仍處于失業狀態。在家里,被催婚、被催找工作的壓力,讓她一度陷入自我懷疑。但她沒有消沉下去,而是在社交媒體上給自己定下了新的任務:做100件治愈自己的事情。她去學游泳、去徒步、去旅行、去跳舞,在這些細碎的美好里,慢慢與自己和解。
在新疆,她遇到了一群做義工的年輕人,忍不住感慨,“如果我還是20多歲,一定要選擇這樣的生活方式。”但念頭剛起,她就立刻反問自己,“難道我30多歲,就不可以了嗎?”
“人生就是來體驗的。”她又堅定地重復了一遍。
與附近的連接
黑板又恢復了安靜。便利店的門一開一合,冷柜的燈持續亮著,粉筆字留在黑板上,等著下一次被看見,或者被擦掉。
便利店文學角真正的特別之處,或許并不在于人們寫下了什么,而在于它出現在哪里。如果只是為了表達,人們還可以選擇更“合適”的地方——線上線下,可供你寫字的地方比比皆是。但偏偏,這塊黑板被放進了便利店,這個最尋常的生活空間里。
為什么是便利店?
張偉在便利店工作了六年。她深刻體會到,便利店在偌大的城市中,有著別樣的意義。它首先是可靠的,是城市里的“安全島”。2021年夏天,鄭州遭遇罕見的持續大暴雨,城市部分區域被淹沒。張偉所在的美宜佳因為臺階較高,成為了一處沒有被淹、且有食物和水供給的地方。
那天,百十號居民涌進便利店,疲憊地癱坐在地上休息。張偉一人上班,忙得焦頭爛額,三個在附近足浴店工作、常來店里消費的年輕人,看到后主動幫忙,收銀、打燈,毫無怨言。談起這件事,張偉滿是感動,在她心里,那一天的便利店,就是城市里的浮島,撐起了一片小小的安穩。
便利店也是包容的。不久前的跨年夜,許多年輕人來到二七廣場跨年,深夜返程時,學校宿舍已經關閉,酒店一房難求,他們就來美宜佳便利店過夜。這里24小時營業,有暖氣、有熱水、有食物,還有不會趕人的店員。年輕人們四散在幾十平方米的空間里,談笑、互道“新年快樂”,直到第二天天亮。
店員小錢那天值晚班,新婚的妻子想陪他跨年,又怕打擾他工作,便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收銀臺對面,就這樣和他對望,直到沉沉睡去。便利店的深夜,藏著城市里最溫柔的陪伴。
小小一間便利店,容量卻遠比想象中更大,甚至能容納一段人生。張偉今年四十出頭,大學畢業后,她在鄭州做過驗光師,還在摩托城做過財務。孩子出生后,她成為全職寶媽,整日圍著家庭和孩子轉。她從未甘心于此,孩子上小學的第一天,她就在學校附近找到了美宜佳的工作,從普通店員做起,一干就是六年,最終成了店長。便利店于她而言,不僅是工作的地方,更讓她在柴米油鹽之外,找到了屬于自己的價值歸屬。她在小黑板上寫下“清晨第一個微笑,送給自己”,是的,便利店的時光就是她送給自己的“微笑”。
![]()
● 正在工作的便利店店長張偉。吳述之 攝
鄭州當地知名攝影師張二,專程趕到二七廣場的美宜佳,留下了自己的文字,“愛就在一起吧,一分鐘不少,一輩子不多”。當時,他想起了老狼那首《想把我唱給你聽》里的歌詞。
去年,張二曾辦過一場特別的展覽,他把一面廢棄化肥廠的墻完整地拍下來,放進展廳,還在現場準備了白色的筆,允許每一個走進展廳的人隨意寫字。在他看來,便利店文學角的走紅,并非因為便利店與文學的“跨界結合”,恰恰是因為便利店從不要求人們成為“來參與文學的人”。
“藝術不應該被神圣化,”張二說,“像我們這樣的普通人,生活中如果能多一些和藝術、文學的關聯,那我們的人生不就是藝術人生嗎?”
人類學家項飚曾提出“附近”的概念,它指向一種以具體經驗為基礎的生活空間,讓人們在快節奏的城市里,重新感知自身與他人、與周遭世界的存在。而便利店,在某種程度上,正是修復了一部分的“附近”。它并非理想化的公共空間,卻有著最難得的包容:不要求身份,不制造意義,不設置門檻,允許每一個人以最低限度的姿態,停留片刻。
它讓抽象的生活,重新落回具體的空間,讓流動在城市里的每一個個體,短暫地獲得了一個可知、可感的現實錨點。而如今,這塊小小的黑板,就成為了這個錨點的表達接口,讓人們的情緒有了安放的地方。
于是,當黑板遇上便利店,文學角的走紅,便不再是一場偶然。
黑板還在漂流
實際上,在河南走紅的便利店文學角,并非一場突如其來的爆發,而是一條藤蔓在綿長生長后開出的花朵。它始于一次網友的賽博許愿,又在一次次的雙向奔赴中,走出屏幕,落地生根,最終成為一場大眾參與的文化現象。
事情要追溯到2025年12月。喜劇組合“外星從”的演員張興朝和李嘉誠在便利店調酒,簡單的快樂感染了許多人。支付寶順應網友的呼應,和美宜佳聯合推出了“外星從”手寫冰杯套活動。此后,網友們開始在支付寶評論區開啟“賽博許愿”模式,短短一個月內,支付寶接連和魯豫、佘詩曼、小鹿等人達成合作,聯合便利店推出手寫杯套、紙袋等周邊,網友的每一個心愿,都被一一回應。
直至河南網友許愿,希望能夠把支付寶活動辦到河南,并且合作一個河南作家,十塊黑板就此被運往河南。這場由品牌發起的活動,借機將表達的窗口交接給了萬千普通人。
而在張二看來,便利店文學角能在河南走紅并非偶然,河南人本就有著愛表達、會表達的特質,就像作家劉震云的文字與性格那樣,“人們對自己有著樸素的認知,對世界又有著幽默的調侃,順也好,苦也好,都能看開。”
![]()
● 便利店店長張偉展示劉震云手寫的袋子。吳述之 攝
除了網友的熱情書寫、店長們的用心守護、市民的專程打卡,活動“出圈”還離不開鄭州發布等當地媒體和官方機構的主動互動、接力傳播。
鄭州文旅部門表示,在發現活動價值后,他們把便利店文學角納入新春文旅活動的框架中,協調增加點位,甚至延伸到鄭州圖書館、鄭州市美術館、核心景區等場所。同時,他們聯動當地媒體,講述普通人的情緒和故事,幫助活動走出街角。正是這種克制而持續的接應,讓一塊黑板沒有曇花一現,而是在河南一次次被續寫,逐漸成為一種出圈的城市現象。
無獨有偶,1月初,一個名為“呆呆”的重慶女子邀約網友到家里幫父親殺豬、吃刨豬飯,無意間引爆網絡,各地網友紛紛奔赴她的家鄉,參與這場充滿煙火氣的相聚。“殺豬宴”的爆火,與便利店文學角的走紅,有異曲同工之處,它們共同反映了一種時代情緒:在快節奏的城市生活中,人們丟失“附近”太久,渴望重新修復人與人、人與世界之間的真實連接。
支付寶回應稱,希望便利店成為附近里人們連接的溫暖紐帶。
而這種連接,還在持續發生。除了與河南文旅部門合作,1月29日,支付寶還邀請詩人西川擔任策展人,在鄭州、上海、杭州等六個城市策劃了六場“支付寶便利店文學-暖暖心聲展”。便利店文學角在具體事件的不斷碰撞中,形成了一種具有地方氣質的新現象。文學角甚至發展出了新的形式——不久前,支付寶在山西太原的唐久便利店推出了“便利店音樂角”,人們在便利店里寫字、唱歌、喝酒、聊天,相似的熱潮,在山西被悄悄點燃。
便利店的門開開合合,迎來送往著步履匆匆的人。一塊粗糙的小黑板,無法改變一座城市的節奏,但足以讓幾個陌生人,在某個冬日的午后,駐足片刻,寫下心聲,彼此共鳴,撬動一小簇最普通、也最珍貴的人間煙火。
這就夠了。
【版權聲明】所有內容著作權歸屬鏡相工作室,未經書面許可,不得轉載、摘編或以其他形式使用,另有聲明除外。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