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方毅同志二三事

▲方毅

1990年我奉命赴京，擔任方毅同志的保健醫生兼生活秘書，常年陪隨、耳濡目染。至今，我常憶起他老人家的為人風范，常念他歷久彌新的“四句話”，警示自己要做黨的好干部，人民的好公仆。

“這個禮物不能拿”

方老對廉潔的堅持令人欽佩，有時簡直到了苛刻的地步，在他身邊工作、生活過的人都難以忘懷。1991年下半年，一位福建省政協的老領導到北京，帶了十余斤家鄉的柑橘，到家里來看望患病的方老。見到闊別多年的老友，方老十分高興，拉著對方的手，海闊天空地聊了起來。“話里光陰易逝”，轉眼天色漸晚，老領導欠了欠身，一口喝完手里的茶，起身告辭。時年已75歲的方老緩緩站起，指著地上的柑橘說：“今天你來我非常高興，但你來看我就好，不要帶禮物來，友誼不是送出來的。”老領導趕忙解釋說：“這是家鄉的土產，聽說你生病了，我來看你就順便帶一點，也是人之常情，沒有什么。”方老的臉色比之前略顯嚴肅，口氣有所加重：“我們都是老黨員，講究的是革命友誼，共產黨人再小的禮物都不能收，否則黨的風氣就會被搞壞，老百姓就會戳我們的脊梁骨。”最終，方老還是讓我提上柑橘，送到門口還給了老領導。

1991年福建發生洪災，滔天洪水肆虐著故鄉，方老雖身在北京，但時刻關注著家鄉的災情，牽掛著百姓的冷暖。當時，有位港商發明了抗洪救災的新裝備，在人民大會堂召開新聞發布會并捐獻大批抗洪物資，邀請方老和葉飛、盧嘉錫、胡平、項南等老領導出席。當日，方老催我提前準備妥當，早早趕到發布會現場，為家鄉的抗洪盡一份心力。舉辦方為參加活動的每位嘉賓都準備了紀念冊和2件短袖襯衫，但方老堅持不收，他對在場的人員說：“為抗洪出力，是高興之事，更是本分之事，對禮物我們大家堅決不能拿。”方老的這番話深深感染了在場的每一個人，大家對他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貪字貧字殼”

為了參加革命，方老早早就離開了學校，但他始終堅持自學，成為革命隊伍里的“秀才”。書法、讀書、圍棋，是方老業余的“三喜好”，其中書法排第一。他既推崇顏真卿、傅青主，也喜歡懷素、何紹基，寫得一手好字。他的書法具有很高的藝術價值、收藏價值，中國書協曾聘請他擔任名譽主席，因此很多人都想得到他的題字。漳州賓館一位名叫“明白”的廚師曾提出想得到方老墨寶，我們工作人員擔心方老過度勞累便予以婉言拒絕。方老得知后批評了我們，要求我們對同志特別是普通老百姓一視同仁，并專門書寫“明白”二字，勉勵廚師“明明白白做人，實實在在做事”，一度在當地傳為佳話。

由于在方老身邊工作，經常有一些同志通過我請方老題字。1991年8月的一天，方老正揮毫潑墨，我想起有一位同志請我向方老要一幅書法，于是借此機會請方老題寫。方老寫完交給我，同時教導我：“小薛啊，我們閩南話常說‘貪字貧字殼’，什么東西都不能多要，這點你要慢慢體會。”方老一句樸實的家鄉諺語，傳達了一位革命前輩對后生的誠摯教誨，我瞬間有醍醐灌頂之感。我深知，方老是個十分慷慨的人，對物欲看得很淡，他之所以對我加以“點醒”，完全是擔心年輕的我受不良習氣所染。

在給予無聲關愛的同時，方老對“身邊人”的要求極為嚴格。一次午休時間，因為緊急公務，我用他的專車到福建駐京辦。事后向他說明情況時，他和藹地提醒道：“車是公家的，必須用于辦理公事，不能公車私用，即使公車公用也要事先報告。”就是這樣的一點一滴、一事一物，方老把嚴自律、重操守的品格“傳”給了我們，也深深地“塑造”了我們。作為有幸曾經日夜陪伴方老的普通工作人員，我至今珍藏著他贈予的鋼筆、書法作品，更時時以他說過的話自警自勵。

“共產黨人就要骨頭硬”

方老原名方清吉，18歲赴上海接受黨的工作任務時被捕，為對抗敵人審訊，謊報姓名為“方靜吉”，結果招致更多的嚴刑拷打，幾度暈厥卻始終不吐半字革命秘密，被重判8年刑期。在被黨營救出獄前的3年歲月中，腳鐐從3斤增加到12斤，但他依舊鐵骨錚錚，團結難友開展獄中斗爭，并自學起英語，甚至把兩大卷英文原版《資本論》翻譯成了中文。在走出監獄大門、踏上新的革命征程時，他正式改名“方毅”，時刻勉勵自己做一名“骨頭硬”的共產黨人。

在住院的半年時間里，方老常講起發生在閩南、上海的地下革命和鄂東、皖東的抗敵戰斗往事等，每每都是那么神采飛揚，讓人深深感受到革命必勝的堅定信心和百折不撓的頑強毅力。盡管身體虛弱，但他仍堅持要我每天讀書讀報給他聽，時刻關心著國家大事、社會動態，時而為時代發展表現出欣慰和贊許，時而因世風頑疾陷入深深的思考。他的閱讀量和毅力均勝過常人，經常一邊打著點滴，一邊連續數小時聽我讀書讀報，連醫護人員都贊嘆不已。他常說：“共產黨人就要骨頭硬，咬定青山不放松、千磨萬擊還堅韌，就能戰勝困難、戰勝敵人、戰勝自己。”或許，正是“硬骨頭”精神，支撐著他走過烽火歲月，經受住各種嚴酷考驗，成為令人敬仰的革命家、人民公仆，推動著他書寫了大寫的人生。

“對工作要認真細致”

初見方老的人往往驚訝于他的見識廣博與記事精確。熟悉他的人知道，方老是個名副其實的“有心人”，他非常認真細致地學習掌握與工作有關的每一個情況、每一項知識，并因此留下很多佳話。

1954年到越南工作，他結識了一些蘇聯專家，便向他們學習俄語，不久后他就在飛行途中為我方人員和蘇聯代表團當起了翻譯。他受中央指派赴越南任胡志明總顧問，在越南看到用古漢語寫的越南史書，回國后竟能如數家珍般地向毛澤東主席介紹古代中越關系。負責對外經濟聯絡工作時，在周恩來總理主持的大會上，他能準確答出當時尚未與我國建交的中美洲國家一個港口的貨物吞吐量。主持全國科技工作，他不但能正背還能倒背化學元素周期表。

方老這種做事極為認真細致的性格，在他晚年生活中也處處可見。盡管年事已高，但他每天處理大量事情，并堅持讀書看報、寫字下棋，無一不是認認真真、井然有序。有一次到北京醫院取藥，醫院護士少放了一種，我沒有認真核對，取完便趕回來了，直到晚上方老服藥時才發現。方老和藹地對我說：“小薛啊，年輕人做事一定要實實在在，用心細心，不能粗心。而且要一輩子這樣，不能一時一刻。”方老這種“凡事認真”的理念深深影響著我，無論是工作還是生活，我都更加注重細節細處、注重平時平常，踏踏實實、精益求精做好，并從中受益匪淺。

轉眼方老已離開我們近20年了，但這樸實的“四句話”卻在歲月的沖刷下，歷久彌新、綻放光芒。

作者：薛祺安

【來源：《領導文萃》2016年第12期。方毅（1916—1997），中共第十一屆中央政治局委員、中央書記處書記，第十二屆中央政治局委員，曾任國務院副總理、國務委員，第七屆全國政協副主席等職。】

統籌：李秀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