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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簡介
沈建元,中國工藝美術大師,研究員級高級工藝美術師,第四批江蘇省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揚州玉雕)代表性傳承人 。其玉雕作品以新疆和田玉、碧玉等為原料,注重立體雕刻與意境營造,將中國畫技法與玉雕設計相融合,形成渾厚、圓潤、儒雅、靈秀的藝術風格。
在創作中,沈建元刻苦鉆研,勇于實踐,廣泛吸取中國書畫、雕塑等姊妹藝術之長,在傳統玉雕技藝的繼承和創新上作出了突出的成績,為當代揚州玉雕的發展提供了生動實踐。其代表作《岱岳攬勝》《溪山行旅》等作品,多次獲得各類大賽金獎。
瘦西湖的煙波滋養著千年的繁華,古運河的濤聲拍擊出時代的回響,揚州這座浸潤在水光山色中的古城,不僅散發著“煙花三月”的詩意,更沉淀出獨步天下的玉雕技藝。作為南派玉雕的杰出代表,揚州玉雕融南北風骨于一爐,既有南方的玲瓏典雅、剔透精巧,又含北方的雄渾壯闊、氣勢磅礴。其中,“山子雕”更是獨樹一幟,以圓雕、浮雕、透雕諸法相融,將山水人物凝于玉上,化作兼具筆墨意趣與匠心溫度的“玉上圖畫”,技藝延續千年而長盛不衰。
走進中國工藝美術大師沈建元的工作室,只見暖陽映照在天然玉料上,在光與影的交織中,沈建元大師正在出神地端詳著一塊玉石,指腹輕輕摩挲著璞玉的皮色,似乎在試圖喚醒一場沉睡千年的夢。在他的筆墨勾勒中,玉石漸漸蘇醒、褪去粗糲,一幅山水含煙,麗人凝眸,繁花錦繡的畫卷緩緩展開。半世春秋,沈建元大師就是這樣默默地與玉石相守,在堅硬玉質與柔軟匠心的相生相契中,刻畫著揚州玉雕南秀北雄的風骨;在傳統與創新的融合中,讓古老的“揚州工”在新時代的春風里煥然新生。
玉路初啟
以時光為料 琢出匠心之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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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西廂》
沈建元大師與玉相守的緣分,始于半個世紀前的少年懵懂,最終沉淀為一生的赤誠修行,這其中蘊含著他對當代工匠精神的深刻理解與踐行,更深藏著他對揚州玉雕最本真的堅守與熱愛。1972年的深冬,16歲的沈建元懷揣著懵懂與好奇,走進了揚州玉器廠的大門,開啟了他一生不懈的尋藝之路。
“當時年紀還小,進廠后最初就是干些掃地、磨料、打雜的粗活,每天和粗糙的玉料、沉重的工具打交道,日子單調得像一碗不溫不熱的白水。在工作中,我看著老師傅們把一塊不起眼的石頭,一點點刻成有靈氣、有溫度的物件,這讓我覺得十分的神奇,也漸漸感受到了匠人匠心的偉大。老師傅凝神創作的模樣、刻刀劃過玉石的細碎聲響,以及璞玉在雕琢下逐漸綻放出的溫潤光華,點亮了我心中的藝術火種。那時候我便懂了,琢玉不只是熟練使用工具,而是要找到能夠打開玉石‘心扉’的‘鑰匙’,這份熱愛,讓我甘愿地沉下心來學習技術,并在日復一日的打磨中守拙求進,更讓我‘以玉立心、以藝立身’的初心在歲月沉淀中愈發堅定。”回憶起學徒生涯,沈建元大師的語氣中滿是溫暖與篤定。
機遇總會垂青肯付出的人。1973年2月,入廠僅3個月的沈建元憑借過人的靈氣與勤勉,被廠里選送到揚州工藝美術學校系統深造,這段經歷成為他藝術生涯的重要轉折。在校園里,他如饑似渴地汲取養分,從美術基礎、玉雕理論到歷史文化,每一門課程都深耕細作,更將傳統繪畫的構圖技巧、古典文學的意境內涵與玉雕工藝相融,為日后創作埋下深厚的文化伏筆。
他說:“這段時間的學習,讓我的專業技能得到了大幅提升,同時也拓寬了我的藝術視野,使我對于玉雕藝術有了更深層次的理解。從那時起,我就明白了一個道理,玉雕從不是一門單純的手藝,而是展現中國傳統文化的藝術載體,是民族精神與工匠精神的具象化投射。匠人如果不懂筆墨意境,便刻不出山水的靈秀;不通歷史文脈,便塑造不出人物的神態神韻,沒有文化底蘊的支撐,再精湛的技法也只是無源之水。這份感悟如同刻在了我的心中,時至今日,在我每一次的創作中,都時刻保持著對傳統文化的敬畏與渴求,我的作品也始終在著力展現著一種溫潤厚重的人文氣息。”
“玉有靈性,每塊原石都有專屬的歸宿,而創作者的使命,就是要能夠讀懂玉的心聲。每次拿到一塊玉石,我都不會急于下刀,總是會把玉石放在案頭仔細端詳幾天甚至個把月,在撫摸玉石的皮殼中,感受它的質地、色澤和紋理,尋找更為適合展現玉石天然形態的題材,這個過程就如同在靜默中對話,無需只言片語,只尋求心靈上的共鳴。我想,這就是古人所說的‘天人合一’。”談及創作心得,沈建元大師語氣莊重,充滿著對自然與傳統的敬畏,“玉無常形,藝有定法,但這個‘法’不是僵化的規矩,是順應自然、表達心性的準則。匠人尊重玉石的自然之美,玉石便會回饋給作品天然靈動的神韻,只有傾注了真心與情懷,玉石才能夠成為承載匠人匠心的藝術載體。好的玉雕作品是玉石與匠心、技藝與精神的多重融合,既要留得住玉的本真,又要刻得出人的情懷,更要藏得住文化的根脈。”
沈建元大師坦言,在創作過程中,最煎熬的是找不到玉料與創意的契合點,因此他常常在工作室枯坐至深夜,反復在腦海中推演方案。“讀懂每塊玉石”成為他堅守半生的創作信條,也是與玉石相伴半世紀的深刻體悟。他說:“作為揚州玉雕的標志性品類,‘山子雕’講究‘山有脈、水有源、人有神’,需將圓雕、浮雕、透雕等技法熔于一爐,兼顧南方玉雕的玲瓏典雅與北方玉山的雄渾磅礴。因此,匠人要在恪守傳統范式的基礎上大膽創新,以突出重點、有取有舍的藝術概括手法去劃分層次、布局章法,使每一件山子雕都成為兼具形制之美與精神之韻的立體‘玉圖畫’。”
時光不負堅守,從青澀學徒到行業泰斗,在持續深耕之下,沈建元在“山子雕”領域獨樹一幟。他用半個多世紀不斷探索著從技藝到道心的“再進階”之路。面對諸多榮譽,沈建元大師始終保持著清醒與淡然,他指著墻上的榮譽證書對記者說:“這些稱號和榮譽不是終點,更不是炫耀的資本,榮譽是對我過往堅守的認可,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一百年以后,這些榮譽也許沒人記得,但是一件好的玉雕作品,卻可以流芳百世。做玉雕這行,走得越深就越能發現自己的不足,因為每一塊玉石都是新的挑戰,每一刀都要對得起手藝、對得起初心、對得起千年文脈。我從不為了創作而創作,我只是想把自己心里的意境、骨子里的情懷在玉石上呈現出來,能讓更多人通過我的作品,讀懂傳統技藝的精神內核,看懂揚州玉雕的美,這就足夠了。”
在沈建元看來,技藝的精進永無止境,而道心的淬煉更需終身踐行。即便已是七旬之人,每次創作他仍會帶著敬畏之心。這份謙遜與堅守,藏著他對藝術最純粹的追求,也彰顯著一代大師的精神格局。
藝臻化境
以創新為筆 書寫玉韻新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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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慶有余瓶》
在半個多世紀的藝術探索與實踐中,沈建元大師沉淀出獨樹一幟的創作風格。他將畢生藝術理念凝練成三句箴言。一是不泥古而守正,不逐新而忘本;二是以經典為源,與玉石相融;三是于“山子雕”中求突破,于細節處見真章。這份根植于傳統、立足于心性的理念,在他的每一件作品中都得到了淋漓盡致的體現。
當被記者問起如何平衡傳統與創新的關系,沈建元大師語氣篤定:“創新不是丟了老祖宗的東西,是在傳統的根基上添新枝、塑新花。比如,‘山子雕’山有脈、水有源的規矩不能破,這是文脈的根,但構圖、意境可以融入當下的審美,讓老手藝里的精神內核,能夠被年輕人讀懂、理解,并樂于傳承。”
技隨藝走,藝為情生,情載道存。沈建元精通浮雕、圓雕、線雕等多種技法,卻從不困于技法桎梏,始終以精神追求統領技藝表達。他將中國畫構圖精髓融入玉雕設計,讓作品兼具工藝精度、藝術格調與精神高度。題材選擇上,沈建元尤愛從古典文學與神話傳說中汲取靈感。他認為這些經典承載著中國人的精神底色,而玉雕則能讓這份底色在玉石上永恒留存。他擅長以細膩筆觸刻畫經典人物情態,其人物題材作品兼具形神之美,既還原經典場景的韻味,又以玉石溫潤質地烘托情感,實現傳統文學與玉雕技藝的深度融合,盡顯深厚文化底蘊與精湛技法。在山水題材的創作中,沈建元的技藝與心境更臻化境。
沈建元說:“我刻泰山,不只是雕其形,更是敬其魂,那‘五岳獨尊’的磅礴大氣中,藏著中國人骨子里的堅韌與氣節,每一刀都不敢輕慢,要讓玉石承載起這份跨越千年的民族情懷。我雕傳統山水,不僅是將現實景物原樣呈現,更著重展現古人觀山觀水時的心境。我作品中的人物,或高人隱士、或麗人仙子,亦如同我們從藝之人,于方寸之中展現出天地造化的萬千氣象。在追尋極致技藝的路上,只有耐得住‘山重水復’,才能見得著‘云開月明’。”
多年來,沈建元大師的作品榮獲“百花杯”金獎、中國傳統工藝美術精品獎等一系列榮譽,佳作頻出彰顯了他日益深厚的藝術功力。2022年,他受命創作《杭州亞運徽寶》,獲杭州亞運會組委會特許授權,該作品于2023年6月亞運會倒計時100天之際,被捐贈給杭州亞運博物館永久館藏,成為定格亞運記憶的重要文化遺產。2024年,他與鐘連盛、劉永森、李志剛三位中國工藝美術大師跨界攜手,共創《三寶合尊》,作品以故宮、頤和園館藏文物為靈感源創,最終入藏中國工藝美術館(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館),成為多工藝融合的典范之作。
“玉雕藝術不該只藏于工坊、流于收藏,更該成為文化交流的橋梁,承載民族精神的名片。《三寶合尊》入藏國家級場館,《杭州亞運徽寶》成為亞運文化遺產,于我而言,不是個人榮耀,而是傳統技藝與揚州玉雕獲得認可的見證,更是千年文脈在新時代的傳承與彰顯。我用一件件作品證明了一個道理,傳統技藝從不是博物館里的標本,而是能與時代同頻、與民族共振的鮮活力量。”沈建元說道。
薪火永續
以匠心為炬 照亮傳承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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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人行》
“一門技藝的生命力,不在于一個人的輝煌,而在于代代相傳的延續與發展。一種文化的傳承,不在于技藝的復刻,而在于精神的接續。”這是沈建元常掛在嘴邊的話,也是他半生踐行的傳承理念。如今已步入古稀之年的他,依然每日走進工作室,與玉石為伴、與刻刀為友,更將大半精力投入到技藝傳承中,只為讓揚州玉雕的精神內核代代相傳。在他看來,傳承不是簡單的“手把手”,而是“心貼心”的托付,是讓后輩讀懂手藝背后的文化、堅守與情懷。在揚州玉器廠工作期間,沈建元便主動承擔起“傳幫帶”的責任。他毫無保留地將畢生經驗傳授給后輩,他不僅教手藝,更教做人與做藝的道理,引導學徒深耕傳統文化,鼓勵他們在繼承中創新,在創新中守本。
沈建元說:“學玉雕,手上要有活,心中要有藝,更要有對傳統的敬畏、對文化的認同和持之以恒的耐心。從玉料鑒別、題材構思到刀法運用、意境營造,每一個環節我都手把手指導,更將‘守正、篤行、創新、致遠’的從藝準則傳授給每一位學徒。我不希望他們成為我的復制品,也不希望他們成為摹古仿古的高手,我更希望他們能站在傳統的起點上,走出自己的藝術道路,讓揚州玉雕擁有更多元的藝術表達、更廣闊的發展空間。”
沈建元大師的這份包容與遠見,讓揚州玉雕的傳承之路愈發寬廣。如今,他已桃李滿園,育人成果斐然,先后培養出多位省級工藝美術大師和揚州市工藝美術大師,這些徒弟或成為企業的技術核心,或創辦了個人藝術工作室。他們不僅掌握了揚州玉雕的精湛技藝,更繼承了沈建元的技藝精髓,將“守正、篤行、創新、致遠”的從藝準則融入到創作中,以多元實踐成為揚州玉雕的新生力量。
談及徒弟們的成就,沈建元的臉上滿是欣慰,這份欣慰里,藏著他對技藝永續的期許。他說:“看到孩子們扛起了傳承揚州玉雕的擔子,走出了屬于他們自己的藝術道路,我比他們更有成就感,就像歌里唱的一樣——我終于看到所有夢想都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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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江勝覽》(河磨玉)
多年來,為了讓揚州玉雕被更多人熟知、讓傳統技藝扎根時代土壤,沈建元大師積極投身非遺保護事業,他走進博物館帶徒演示玉雕技藝、參與巡展普及知識、開展講座傳遞文化,古稀之年依舊忙得樂此不疲。
談及非遺傳承的困境與希望,沈建元大師語氣懇切地說:“手藝總是藏在工坊里就‘僵’了,藝術來源于生活,因此不能脫離生活。要走出去,讓更多人看見、了解、熱愛,才能真正活起來、傳下去。現在每次舉辦非遺文化宣傳,總會有很多年輕人圍著我們的展臺看玉雕、學知識,這份對傳統技藝的好奇與向往,就是揚州玉雕傳承與發展的‘星星之火’。我也愿意花時間給他們講解,哪怕只是讓他們知曉什么是和田玉,什么是‘揚州工’,也能讓他們明白我們的傳統技藝有多了不起,也算是在為揚州玉雕這門手藝播下文化種子。我始終認為,非遺傳承從不是單方面灌輸,而是雙向的奔赴與滋養,年輕人有新想法、新視角,老非遺有老根基、老手藝,二者相融共生,才能讓傳統技藝穿越時空,煥發永續生機。”
玉石無聲,匠人有心。在沈建元大師刻刀劃過的痕跡里,既有千年古韻的沉淀,亦有新時代的回響。這份對玉石的赤誠、對匠心的堅守、對傳承的擔當,正是他藝術人生最動人的注腳。他以奮斗不息的藝術精神讓揚州玉雕這顆“千年明珠”,在歲月長河中散發出愈發溫潤的光華,并照亮了傳統技藝在新時代不斷創新發展的錦繡前程。
“與玉相伴,此生無憾。玉石是冷的,但刻玉人的心是熱的,這份熱是對藝術的赤誠,是對傳統的敬畏,更是對文化的擔當。唯有把這份熱傳遞下去,手藝才不會褪色,傳承千年的中華文脈才能得以綿延不息。”談及未來,沈建元大師無甚宏大期許,唯有樸素而堅定的堅守,“只要身體允許,我便每日躬身案頭,能刻便刻,能教便教。就算以后干不動了,我也要看著徒弟們成長、成才,看著揚州玉雕在一代代‘揚州工’的手中薪火相傳、生生不息,這便是我的畢生所求。”
文|記者 賈淘文 □ 孫衛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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