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洪武七年的春天,雨水里帶著一絲料峭的寒意。
一場盛大的葬禮正在舉行。
大明皇帝朱元璋不僅親自撰寫了祭文,還派出了朝廷重臣致祭,甚至下令讓這位死者附葬在功臣云集的聚寶山。
如果你是個不明就里的圍觀百姓,你一定會以為,棺材里躺著的,定是像徐達、常遇春那樣為大明江山流盡最后一滴血的開國元勛。
但如果你掀開棺材板,你會驚訝地發(fā)現(xiàn),躺在里面的,是一個滿臉精明、甚至帶著幾分市儈氣的老頭。
他一生中最大的本事,不是殺敵,而是逃跑;他一生中做得最多的事,不是沖鋒,而是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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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方國珍。
那個被元朝官員咬牙切齒稱為“海賊”,被張士誠嘲笑為“無膽鼠輩”,被朱元璋早年間痛罵為“反復(fù)小人”的家伙。
同樣是割據(jù)一方的梟雄,剛烈的張士誠自縊了,兇悍的陳友諒中箭死了。
唯獨這個最先造反、最沒節(jié)操的方國珍,卻在朱元璋那把殺人如麻的屠刀下,安安穩(wěn)穩(wěn)地活到了七十九歲,壽終正寢。
他是怎么做到的?難道僅僅是因為他臉皮厚?
不,方國珍能活下來,是因為他看透了一個殘酷的真理:當(dāng)不成獅子的時候,你最好做一只聽話的貓,而且要認準(zhǔn)誰才是真正的主人。
01
把時鐘撥回到元朝至正八年(1348年)。
這時候,朱元璋還在皇覺寺里撞鐘當(dāng)和尚,每天為了怎么混到一頓飽飯發(fā)愁。
而臺州黃巖的方國珍,已經(jīng)干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方家世代販鹽,本來也是老實巴交的生意人。但元朝末年,官逼民反,方國珍被冤枉通匪,橫豎是個死,他一咬牙,帶著兄弟殺了仇家,逃進海里,豎起了反旗。
他是元末大亂中,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按理說,作為“首義”的大哥,方國珍應(yīng)該像后來的陳勝吳廣那樣,要么轟轟烈烈地死,要么氣吞山河地王。
但方國珍這個人,有個最大的特點:不軸。
他深知自己幾斤幾兩。他手里那點人,在海上搶劫商船還行,真要跟元朝正規(guī)軍硬碰硬,那就是雞蛋碰石頭。
于是,方國珍發(fā)明了一套獨步天下的“泥鰍戰(zhàn)術(shù)”。
元朝大軍來了,他往海島上一躲,你根本找不到;元朝大軍撤了,他上岸搶一把就跑;官府受不了了,派人來招安,他立刻滿臉堆笑:“哎呀,我早就不想反了,我是良民啊!”
接受招安,拿了官印,領(lǐng)了糧餉。等風(fēng)頭一過,或者官府給的錢不夠了,他把官服一脫,接著反。
史書上記載,元朝朝廷前后招安了他五次,他又反叛了五次。
元朝皇帝拿著他的奏折氣得手抖,卻拿這個盤踞在浙東海面上的“海精”毫無辦法。
那時候的方國珍,活得那叫一個滋潤。他沒有問鼎中原的野心,他的理想很簡單:守著幾座島,做個逍遙自在的土皇帝。
直到那個男人的出現(xiàn)。
02
當(dāng)朱元璋勢如破竹地攻下金華,逼近浙東時,方國珍敏銳地嗅到了空氣中不一樣的味道。
這個姓朱的和尚,跟元朝那些混日子的草包將軍不一樣,也跟那個只知道販私鹽的張士誠不一樣。
方國珍決定,先探探路。
他立刻派人給朱元璋送去了一封信,還附帶了五十斤黃金。信里寫得那叫一個肉麻:“我想獻出地盤投奔您,但又怕您不收留。所以我先在海島上為您守著門戶,等您什么時候需要,我就什么時候來。”
這話翻譯過來就是:大哥,你別打我,我服你,但我還想在我的地盤上自己說了算。
當(dāng)時的朱元璋,正面臨兩線作戰(zhàn)的壓力:西邊有陳友諒這個巨無霸,東邊有張士誠這個死對頭。
對于方國珍這種墻頭草,朱元璋心里跟明鏡似的,但他需要穩(wěn)住浙東,不讓自己腹背受敵。
于是,朱元璋回信了,也客客氣氣:“你既然有這份心,那就好好替我守著吧。”
方國珍以為自己得計,高興壞了。他以為朱元璋也不過是另一個好糊弄的“元順帝”,只要自己嘴甜一點,禮送勤一點,這“聽調(diào)不聽宣”的日子就能永遠過下去。
在隨后的幾年里,方國珍把“騎墻”的藝術(shù)發(fā)揮到了極致。
他一邊向朱元璋進貢,喊著“朱公千古”;一邊接受元朝的封賞,掛著元朝的官銜;甚至私下里還跟張士誠眉來眼去,互通有無。
他在三大勢力之間走鋼絲,看似左右逢源,實則是在玩火。
他忘了,老虎打盹的時候,看著像貓,但它終究是要吃肉的。
03
至正二十七年(1367年),天下大勢塵埃落定。
鄱陽湖一場血戰(zhàn),陳友諒灰飛煙滅;平江城破,張士誠自縊身亡。
此時的長江以南,只剩下一個孤零零的方國珍。
朱元璋的目光,終于從硝煙彌漫的戰(zhàn)場,轉(zhuǎn)到了東南沿海的那個角落。
這時候的方國珍,還在做夢。他派次子方關(guān)入金陵,進獻了一塊碩大的古玉和兩匹寶馬,試圖再次用金錢換和平。
他還給朱元璋寫信,提出一個條件:希望能像以前一樣,只納貢,不登岸,實際上就是想保留武裝割據(jù)。
若是五年前,朱元璋或許會答應(yīng)。
但現(xiàn)在,大明即將建國,臥榻之側(cè),豈容他人酣睡?
朱元璋看著那塊古玉,冷笑一聲:“我要的是江山一統(tǒng),你給我一塊石頭干什么?”
他退回了貢品,同時下達了進軍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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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將湯和、朱亮祖率領(lǐng)水陸大軍,直撲浙東。
戰(zhàn)斗的過程沒有任何懸念。方國珍那些平時欺負欺負商船的水鬼,在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明軍面前,就像紙糊的一樣。
黃巖丟了,溫州丟了,臺州丟了。
方國珍帶著家眷和剩下的殘兵敗將,像當(dāng)年躲避元軍一樣,慌不擇路地逃到了海上的盤嶼島。
他在賭。
賭朱元璋的水軍不熟悉海況,賭朱元璋沒有耐心在茫茫大海上追殺他,賭自己還能像以前一樣,拖到對方接受“有條件投降”。
海風(fēng)呼嘯,方國珍站在船頭,看著遠處湯和的戰(zhàn)船并沒有立刻進攻,而是停在了外海。
一艘小船劃了過來,送來了朱元璋的一封親筆信。
方國珍顫抖著手接過來。他以為信里會是招安的官話,比如封個侯爵、賞多少金銀之類的。
他深吸一口氣,拆開了信封。
然而,信上的文字,卻像一道道閃電,瞬間擊穿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線。每一個字,都帶著那位未來帝王不容置疑的威壓,讓他明白,自己這次遇到的“爸爸”,和以前那些完全不一樣。
信很簡單,沒有文縐縐的客套,只有赤裸裸的最后通牒:
“汝不降,大軍便往舟山;舟山不便,便往遼東;遼東不便,便往高麗……天下雖大,無汝立足之地!”
這句話翻譯得通俗一點就是:你跑啊?你就算跑到天涯海角,跑到朝鮮半島,老子也要追過去弄死你!這天下現(xiàn)在姓朱了,你還能躲到哪去?
方國珍讀完,冷汗瞬間浸透了后背。
他突然意識到,朱元璋不是那個只要面子不要里子的元朝皇帝。朱元璋是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修羅,他的意志力能覆蓋每一寸土地和海洋。
之前的“滑頭”策略,在絕對的強權(quán)和統(tǒng)一天下的決心面前,就是一個笑話。
如果不投降,明軍真的會追到海上,把他全家剁成肉泥。
這時候,擺在方國珍面前的只有兩條路:
第一條,像張士誠那樣,為了所謂的面子和骨氣,全族陪葬。
第二條,徹底跪下,把膝蓋深深地埋進土里,認了這個“爸爸”,或許還能求一條生路。
方國珍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從來不跟命過不去。
04
第二天,盤嶼島的海灘上,上演了極具戲劇性的一幕。
方國珍脫掉了盔甲,脫掉了上衣,赤裸著上身,背著荊條(肉袒負荊),率領(lǐng)著兒子和侄子,跪倒在湯和的軍營門前。
這一次,沒有討價還價,沒有保留實力。
他交出了所有的戰(zhàn)船,獻出了積攢了幾十年的金銀珠寶,呈上了浙東三郡的戶籍冊。
他把自己像一只拔了牙的老虎一樣,徹底交到了朱元璋的手里。
當(dāng)方國珍被押送到南京,跪在朱元璋面前時,他頭都不敢抬,渾身發(fā)抖。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看著這個跟自己斗了十幾年的老油條,突然哈哈大笑。
朱元璋罵了他一頓,歷數(shù)他當(dāng)年的反復(fù)無常。方國珍跪在地上,只顧磕頭:“臣罪該萬死,陛下天恩浩蕩。”
罵完了,朱元璋的氣也消了。
朱元璋是一個政治家,他殺張士誠是因為張士誠頑固,他殺陳友諒是因為陳友諒是勁敵。而現(xiàn)在的方國珍,已經(jīng)是一條沒有威脅的死魚。
更重要的是,朱元璋需要一個榜樣。殺了方國珍容易,但如果留著他,就能告訴天下還未歸順的人:只要你們徹底臣服,我朱元璋是有容人之量的。
于是,朱元璋不僅沒殺他,還封他為廣西行省左丞(雖然是個虛職),賜給他南京的豪宅,每年的俸祿一分不少。
05
就這樣,方國珍在南京過上了退休干部的生活。
他很識趣,到了南京后,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絕不結(jié)交權(quán)貴,絕不談?wù)撜隆C刻炀驮诩依锒簩O子,寫寫詩,逢年過節(jié)就進宮給朱元璋磕頭謝恩,表現(xiàn)得比親兒子還孝順。
朱元璋偶爾還會召見他,聊聊海上的趣聞,君臣之間竟然處出了一種詭異的和諧感。
洪武七年(1374年),方國珍病逝,享年五十六歲(一說七十九歲,此處取史料中其善終之意)。
就在他死后不久,朱元璋開始大肆屠戮功臣。胡惟庸案、藍玉案,多少當(dāng)年叱咤風(fēng)云的大將軍被剝皮實草、滿門抄斬。
而那個早早認慫、毫無節(jié)操的方國珍,不僅自己得享天年,他的子孫后代也都在明朝做了官,家族得以保全。
06
歷史總是充滿了黑色的幽默。
后人提起元末群雄,總會贊嘆張士誠的士氣,驚嘆陳友諒的霸氣。對于方國珍,大多是不屑一顧,覺得他是個沒骨氣的投機分子。
但是,站在方國珍的角度看:
他起兵是為了活命,他投降也是為了活命。在那個命如草芥的亂世,他保護了浙東百姓免受大規(guī)模戰(zhàn)火的摧殘(因為他總是投降,所以仗打得少),他保全了自己的家族血脈。
如果說張士誠是悲劇英雄,那方國珍就是那個看穿了劇本的俗人。
他知道自己當(dāng)不了主角,所以他選擇了一個最安全的配角位置,演到了全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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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認清現(xiàn)實,學(xué)會低頭,何嘗不是一種頂級的生存智慧?
正如朱元璋在方國珍死后給他的評價:
“智者順天,愚者逆理。”
方國珍,就是那個雖然不體面,但卻笑到了最后的“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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