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風暴邊緣，歐洲重新審視安全幻覺

文︱陸棄

美國總統特朗普再次把格陵蘭島、科技監管、戰略威懾這些本該屬于制度與規則的議題，拋進情緒與威脅的漩渦。在這一連串看似零散的摩擦背后，歐洲的神經被反復觸碰。法國總統馬克龍在接受《金融時報》采訪時給出一個不太安撫人心的判斷：歐盟不能產生“虛假的安全感”。這句話并不鋒利，卻帶著一種冷峻的現實感，像是對歐洲過去數十年戰略習慣的一次點名。

冷戰結束后，歐洲逐漸習慣于一種結構穩定的世界。美國承擔安全支柱，歐洲專注市場、規則與價值輸出。即便出現分歧，也大多停留在貿易磋商或外交辭令層面。特朗普的回歸式政治語言打破了這種熟悉感。他不再假定盟友關系的自洽性，也不把多邊制度視為天然前提。格陵蘭島的言辭、對歐盟的公開輕蔑、對科技監管的敵意，都指向一個變化中的權力邏輯：安全、市場與主權被重新打包，隨時可以成為談判籌碼。

馬克龍提醒“危機過了最緊張節點”，但“永久性動蕩”正在形成。這種表述并非危言。歐洲當下所面對的，并不是某一次外交摩擦，而是一種結構性不確定的常態化。美國不再保證可預測性，規則不再自動生效，聯盟需要不斷被確認。這種環境里，最危險的不是沖突本身，而是誤判沖突已經結束。

在特朗普的政治語言中，“反歐”“蔑視歐盟”“企圖瓦解歐盟”并非修辭失控，而是一種談判風格的延伸。它通過制造壓力來迫使對方讓步。馬克龍直言，屈服與妥協已被嘗試數月，卻未帶來任何實質回報。這段表態的價值，在于它打破了歐洲內部長期存在的一個隱含假設：只要姿態足夠溫和，摩擦便會自然消散?，F實不斷證明，這種假設正在失效。

圍繞格陵蘭島的爭議，表面看是地緣政治的邊緣事件，實則折射出北極通道、資源與安全格局的深層競爭。對歐洲而言，這不是一塊遙遠的冰雪之地，而是對主權、國際法與聯盟邊界的測試。危機尚未結束的判斷，來自于這些結構性議題本身并未消失。

科技監管則構成另一條戰線。歐盟在數據隱私、仇恨言論、網絡產業征稅方面的嚴格規則，源自其長期堅持的社會治理理念。這些規則并非專門針對美國企業，卻在現實中直接觸及美國科技巨頭的商業模式。特朗普政府的強烈不滿，顯示出一個清晰信號：經濟工具正在被政治化，監管問題被納入地緣博弈。

當馬克龍提到美國可能因兒童使用社交媒體禁令而采取報復措施時，他實際上指出了一個更深層的矛盾。歐洲正在嘗試用規則塑造數字空間的公共性，而美國則更傾向以市場與國家力量回應挑戰。這并非簡單的價值沖突，而是兩種治理邏輯的正面相遇。對歐盟而言，這種考驗并不只發生在對美關系中，也關乎自身能否在高壓環境下維持政策一致性。

在這樣的背景下，“不應低頭屈服”的表態，并不意味著對抗升級，而是一種戰略自我校準。歐洲需要重新確認哪些底線不可交換，哪些領域可以談判。真正的難題在于，歐盟內部并非鐵板一塊。不同成員國對美國的安全依賴程度、經濟結構與政治取向差異顯著。任何強硬立場，都需要在內部協調中不斷被消耗與修正。

馬克龍的聲音之所以引人注目，在于它代表了一種試圖跳出被動反應的姿態。不是等待風暴過去，而是承認風暴成為氣候的一部分。這種認知轉變，意味著歐洲需要在防務、產業、科技與外交層面建立更高的自主度。它不等同于與美國切割，也不意味著否定跨大西洋關系，而是承認關系本身正在變化。

歐洲過去擅長在穩定秩序中精細運作規則，如今卻必須在不穩定中保持方向感。安全幻覺一旦破裂，留下的不只是焦慮，也可能孕育新的能力。馬克龍的警告像一枚不太響亮的警鐘，提醒人們別在短暫的緩和中誤把暫停當作終章。風暴仍在遠處積聚，表面上的平靜并未改寫底層結構。歐洲站在這個時間點上，既無法回到舊有的確定性，也尚未完全走向新的平衡。它所能做的，只是在持續的動蕩中，學會不再依賴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