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成為中國人”成為一種生活方式

文︱劉瀾昌

2026年伊始，海外社交媒體上流行起一個看似玩笑、實則意味深長的標簽——“Becoming Chinese”。它并不指向國籍轉換，也不是政治表態，而是一種被反復展示、模仿和認同的日常狀態：喝熱水、煲湯煮粥、用中國App、買中國品牌、過中國節。美國《連線》雜志用一句頗具時代意味的話概括這種變化：人們正悄然走進一個“非常有中國范兒的時期”。這個判斷并不夸張，它捕捉到的并非宏大敘事，而是發生在購物車、餐桌、客廳和手機屏幕里的細微轉向。

春節前夕，廣東東莞寮步鎮的一家工廠車間燈火通明。流水線上，工人們正在為一款“馬踏飛燕”金屬拼圖趕制包裝。這件靈感源自東漢青銅文物、又融入生肖意象的潮玩年貨，在去年年底推出后迅速售罄，海外分銷商頻頻催促補貨。它的走紅并不依賴復雜的營銷話術，也不需要觀念輸出，只是被放在貨架上，被購買、被拼裝、被擺在書桌或客廳里，成為某種可觸摸的文化存在。

類似的故事正在被反復書寫。微石文化科技有限公司自2021年系統推動國潮產品出海，去年相關出口額突破4000萬元人民幣。從“十里紅妝”的婚嫁意象，到“醒獅”的節慶符號，再到非遺“千角燈”、花鳥紋銀香囊，這些原本高度本土化的文化元素，被轉譯為結構精巧、視覺友好的金屬拼圖，通過電商平臺、海外倉和線下渠道，進入100多個國家和地區的家庭。它們并不要求理解完整的歷史背景，只需在拆盒、拼接、完成的過程中，完成一次溫和的文化接觸。

這種接觸之所以成立，與中國企業自身的產品能力密切相關。持續迭代、強調結構設計和視覺更新，是許多中國制造企業的共同特征。在歐美、日本等成熟市場，玩具與潮玩長期被固定IP占據，中國文化元素反而因陌生而具備辨識度。新鮮感并非來自獵奇，而是來自一種不同于既有敘事體系的審美秩序。當產品本身足夠成熟，文化符號便不再顯得突兀。

這種變化并非孤立現象。《經濟學人》曾以“中國如何變得更酷”為題觀察這一趨勢。在2024年全球收入最高的十款手機游戲中，中國制作占據四席；中國短劇開始被翻譯、剪輯、傳播；泡泡瑪特之外，52TOYS等品牌在海外市場保持高速增長。巴基斯坦媒體注意到，年輕群體對中國本土品牌和文化產品的欣賞度持續上升，這種欣賞并不依賴宏觀敘事，而是建立在具體消費體驗之上。

如果說潮玩年貨提供的是視覺與觸覺的入口，飲食則更直接地進入日常生活。深圳齊善食品有限公司的海外訂單在春節前集中出貨，印有“鴻運旺財”“年年有余”的素食禮盒，被送往東南亞、大洋洲和歐洲。作為老字號和非遺項目，其產品本就植根于中國傳統飲食文化。近年來，海外市場對這些“素雞”“素魚”“素鴨”的需求不斷增長，尤其在春節前后。

這種增長背后，有華人社區的節慶需求，也有更廣泛的文化接受度變化。隨著中國生活方式的傳播，帶有中國元素的食品不再被視為難以理解的異域存在。海外植物肉產業曾因資本推動而短暫走紅，但形態單一，更多停留在工業食品層面。中國仿葷素食強調烹飪方式的多樣性，能煮、能燉、能爆炒，貼近日常家庭餐桌。一款“素培根云腿片”在新西蘭餐廳被用于西式料理，正是這種可轉譯性的體現。

同樣的轉譯邏輯也體現在更細微的層面。揚州一家包點企業向德國出口豆沙包時，根據當地消費者使用刀叉、偏好固態餡料的習慣，對配方和工藝進行調整。豆沙的味道得以保留，食用方式卻完成了適配。文化并未被削弱，而是在新的語境中獲得可持續的存在方式。海關部門為春節出貨高峰開通綠色通道，則為這種微觀調整提供了制度層面的支撐。

社交媒體的流行語“成為中國人”，正是在這些具體實踐中獲得內容。外國網友模仿中國人喝熱水、煮粥煲湯，把這種生活方式稱為健康而美好的東方智慧。視頻里的動作并不復雜，卻在反復傳播中形成共鳴。有人寫道，“很高興在你人生這么‘中國’的階段遇見你”，這句話的流行，透露出一種溫和的認同感。

這種認同并不以宏大價值觀為前提，也不需要身份轉換。它發生在對生活效率、身體感受和審美趣味的重新選擇中。中國文化在這里不再被當作需要被解釋的對象，而是被當作可以直接使用的工具和方法。它不要求理解其全部歷史，只需在實踐中感到順手。

從這個角度看，國潮出海的意義，并不在于證明什么，而在于提供更多可供選擇的生活方案。產品、飲食、節慶、審美，通過商業路徑進入全球市場，形成一種低摩擦的文化流動。它不制造對立，也不追求統一，只是在日常層面不斷累積存在感。

當春節意象出現在海外的客廳和餐桌，當“馬踏飛燕”被拼裝完成擺放在書架上，當豆沙包被切開配合刀叉食用，中國文化并未被簡化為符號，而是在新的環境中繼續生長。它不急于被定義，也不急于被總結，只是在一次次購買、使用和分享中，被悄然納入他人的生活節奏之中。這樣的過程緩慢，卻真實，也更容易留下長久的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