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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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開寶九年,一位身穿龍袍的君主戰戰兢兢地走進了北宋的皇宮,他不是來接受朝拜的,而是來朝覲的。臨走時,宋太祖趙匡胤送了他一個神秘的黃綢包袱,并囑咐他:“半路上再打開看。”
這位君主在回程的船上,顫抖著解開了包袱。那一瞬間,他冷汗直流,癱坐在地上。包袱里裝的并不是什么金銀珠寶,而是數十份大臣們請求扣留他、直接吞并他國家的奏章。
趙匡胤不僅讓他看了,還讓他把這些奏章帶回去。
這無聲的恐嚇,比十萬大軍的咆哮更讓人膽寒。
這位被嚇壞的君主,就是電視劇《太平年》里的主角——吳越王錢弘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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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集正在熱播,很多觀眾看著錢弘俶擁有富庶的江浙十三州,手握精兵,最后卻選擇不戰而降,心里總覺得憋屈:這到底是大仁大義,還是單純的軟弱無能呢?
今天,老達子就幫大家剝開掉影視劇里的溫情濾鏡,去看看“納土歸宋”到底是一時沖動的認慫,還是一場在刀尖上行走的、極度理性的政治博弈呢?
刀架在脖子上的和平
電視劇里或許還有幾分推杯換盞的兄弟情義,但在真實的歷史維度中,趙匡胤與錢弘俶的關系,就是獵人與獵物。
我們要先看清當時的棋局~
五代十國末期,中原大地是一臺巨大的絞肉機,趙匡胤黃袍加身建立北宋后,制定了先南后北的戰略。在這個戰略圖景下,南方的割據政權一個個灰飛煙滅。
最慘烈的前車之鑒,就是南唐后主李煜。
李煜并不是不想抵抗,金陵(今南京)城破之前,南唐軍民也曾血戰到底。結果呢?《續資治通鑒長編》記載,金陵城破,江南繁華之地化為焦土,李煜肉袒出降,受盡屈辱,最后落得一杯牽機藥的凄慘下場。
此時的吳越國,尷尬到了極點。
在滅南唐的戰役中,錢弘俶是出了大力的。趙匡胤下詔讓吳越出兵助攻,錢弘俶不敢不從。吳越軍隊攻破潤州(今鎮江),為北宋滅南唐立下汗馬功勞。
但當南唐倒下那一刻,唇亡齒寒的涼意瞬間穿透了錢弘俶的骨髓,下一個,就是你了。
此時的吳越國,北面、西面已被北宋疆域徹底包圍,只剩東邊是大海。趙匡胤那句名言“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不僅僅是說給李煜聽的,更是說給錢弘俶聽的。
那個黃包袱事件,就是趙匡胤下的最后通牒,我放你回去,不是因為我殺不了你,而是看你自己懂不懂事。
是在戰火中玉石俱焚,讓杭州變成第二個金陵?還是低頭彎腰,換取家族和百姓的保全?這是一個把刀架在脖子上做的選擇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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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遺囑
面對生死存亡,大多數帝王的本能是“死社稷”,但吳越錢氏家族,有一個極其特殊的基因。
這個基因,來自吳越國的建立者,錢弘俶的祖父——武肅王錢镠。
錢镠出身鹽販,但他對亂世有著清醒的認知。他臨終前,給子孫留下了一份極具分量的遺訓,后來演變為著名的《錢氏家訓》。
在《吳越備史》中記錄了錢镠的臨終遺言,其中最核心的一條是:“善事中國(指中原正統王朝),勿以易姓廢事大之禮。”
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不管中原誰當皇帝,只要他代表正統,你們就要好好侍奉,千萬不要因為改朝換代就忘了事大的禮節。
更為震撼的是,錢镠還留下了一句足以改寫歷史走向的囑托:“如遇真主,宜速歸附。” 甚至有野史記載,錢镠曾告誡子孫:“民為貴,社稷次之。免動干戈,即所以愛民也。”
這在中世紀的政治倫理中,簡直是異類,別的家族教的是“寧可我負天下人”,錢家教的是“如果打不過,為了百姓,這王位不要也罷”。
對于錢弘俶而言,祖父的遺訓就是最高的政治綱領,他是一個篤信佛教的君主,吳越國號稱“東南佛國”。在他的價值觀里,保住祖宗的基業固然重要,但若要用幾十萬人的頭顱去換取那個搖搖欲墜的王冠,這份罪孽他背不動。
所以,當公元978年,面對宋太宗趙光義(此時趙匡胤已崩)步步緊逼的政治壓力時,錢弘俶做出了那個驚天決定。
他沒有選擇像李煜那樣凄美地毀滅,而是選擇了極其務實地認輸。他上表朝廷,獻出吳越國十三州、一軍、八十六縣,戶五十五萬六百八十。
這一年,錢弘俶三十二歲,他交出了土地、軍隊、圖籍,哪怕被后人嘲笑為軟骨頭,他也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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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眼中的陌上花開
錢弘俶放棄了抵抗,吳越國滅亡了,但他輸掉了一場戰爭,卻讓江南贏得了整個未來。
為什么這么說呢?
五代十國時期,中原地區連年征戰,史書記載許多地方是“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長安、洛陽這些千年古都,在戰火反復拉鋸中殘破不堪。
而杭州呢?
因為錢弘俶的納土,宋軍和平接管了吳越全境。杭州城(當時稱西府)沒有燒掉一間房,沒有殺掉一個人,市井貿易照常進行,百姓生活未受驚擾。
這種和平紅利,直接奠定了宋代江南經濟騰飛的基礎。
北宋著名的大文豪蘇軾,在杭州做官時,曾深情地回顧這段歷史。他在《表忠觀碑》中寫道:“其民至于老死,不識兵革。”
這句話有著千鈞之力,在那個亂世,一個人能從出生到老死都沒見過打仗,這是何等的奢侈,何等的幸福?
蘇軾接著評價道:“四方干戈,而吳越偃然,其民安樂,享國八十年。”
正因為躲過了五代十國的戰火,又躲過了宋初統一戰爭的屠刀,江南的元氣得以完整保留。到了南宋時期,那句“蘇湖熟,天下足”,正是建立在錢弘俶當年“不折騰、不頑抗”的決策之上。
可以說,如果沒有當年的納土歸宋,就沒有后來《清明上河圖》里那般繁華的市井氣,也沒有孟元老筆下《東京夢華錄》里對江南風物的追憶,更沒有后來讓馬可·波羅驚嘆的“世界上最美麗華貴之天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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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的另一種解法
我們習慣了歌頌寧死不屈的悲劇英雄,卻往往忽略了那些為了止戰而選擇退讓的智者。
其實,在中國歷史的長河中,這種不流血的統一雖然少見,但每一次都極具智慧。
早在戰國時期,司馬錯建議秦惠文王伐蜀。秦國拿下巴蜀,不僅僅是靠武力,更重要的是在征服之后,最大程度地保留了巴蜀的生產力,使其成為秦國的大糧倉,為后來統一六國提供了堅實的物質基礎。
再看清朝康熙年間,施瑯收復臺灣。清廷內部曾有棄臺之議,認為臺灣是“彈丸黑子”。但施瑯力排眾議,堅持留守。
最終,鄭氏集團在看到大勢已去且清廷承諾保全其家族后,選擇了歸順。這一舉措,避免了曠日持久的海島拉鋸戰,讓臺灣迅速重歸版圖,并在之后兩百多年里得到了長足開發。
這些案例都指向同一個邏輯:最高級的征服,不是毀滅對手,而是以絕對的實力威懾加上極大的政治包容,實現“不戰而屈人之兵”。
錢弘俶的“納土歸宋”,正是這一邏輯的完美注腳。
老達子說
回到《太平年》這部劇,觀眾的熱議,其實折射出的是我們對“英雄”定義的反思。
錢弘俶甚至不能算是一個合格的政治家,因為他沒有稱霸的野心。但他絕對是一個仁慈的統治者。在家天下的封建時代,他突破了皇權至上的思維禁錮,踐行了民貴君輕的孟子理想。
史書上,錢弘俶的結局并不完美。歸宋十年后,他在六十歲大壽當晚暴斃(一說被賜毒酒,一說疾終),《宋史》對此諱莫如深。
但他保全的吳越十三州,卻成為了中國文化最堅韌的后盾。歷經宋元明清,江浙一帶始終是中國經濟最發達、文教最昌盛的地區。錢氏家族也并未衰敗,反而演變成了著名的“千年名門”。
近代以來,錢學森、錢鐘書、錢三強、錢穆……這些如雷貫耳的名字,都是吳越錢氏的后裔。
如果錢弘俶當年選擇了一把火燒掉杭州城與宋軍同歸于盡,這一切輝煌,恐怕都要改寫。
有時候,低頭不僅需要勇氣,更需要超越時代的慈悲。錢弘俶輸掉了王位,但他贏了歷史,更贏了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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