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窮秀才中舉后怎么變成士紳呢?士紳們又是怎么攫取基層權力的呢?他們之間,以及他們和縣令之間的關系是怎樣的?翻完廣寧知縣杜鳳治的日記,這些事就全清楚了。
本系列前兩篇聊過兩位廣寧士紳,也提過栽在他們手里的繼任知縣饒繼惠——陳應星,落魄秀才中舉后數年,逐漸壟斷廣寧實權,大肆斂財數萬兩,拿捏知縣,廣寧百姓對其怨聲載道;
何瑞圖,1854 年紅兵起義時率鄉勇收復縣城,憑這份功勞成了百姓眼里的救星,轉頭就靠纏訟告狀攪亂官場,年近六十終于中舉逆襲。
這倆人,一個貪權斂財無底線,一個纏訟爭名不罷休,同治年間的廣寧,基本就是他倆的斗法場 —— 斗了近十年,陰招盡出。時任縣令(以杜鳳治為主)夾在中間當受氣包,哄著這個又討好那個,最后全是百姓買單,被盤剝、受牽連,苦不堪言。
這場沒正邪、只講利益的對決把廣寧攪得雞犬不寧,也把晚清基層權力的爛攤子,扒得底朝天。那么,這倆士紳,到底為啥要斗得你死我活?晚清的基層官場,到底亂到了什么地步?
說起來,這場權力戰的開端,就是一場 “逆襲反殺” —— 一開始,何瑞圖是絕對的頂流,陳應星連給他提鞋都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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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一戰,何瑞圖在廣寧徹底站穩腳跟,士紳們紛紛登門抱大腿,他還被推舉為團練副統領,手握幾百人的武裝力量,相當于廣寧的 “民間總司令”,風光無限。《廣寧縣志》里更是把他吹上了天,說他 “保全官民甚眾”,只字不提他后來的破事。
而彼時的陳應星,還只是個連溫飽都成問題的落魄秀才,在戰亂中躲在鄉下,連縣城都不敢進,估計看到何瑞圖的風光,眼睛都快饞紅了。那時候的何瑞圖,大概率根本沒把陳應星放在眼里 —— 一個落魄秀才,一個頂流士紳,倆人之間的差距,比云泥還大。
可短短七年,局勢直接反轉,陳應星靠著一個 “舉人” 身份,直接逆襲,反過來壓得何瑞圖喘不過氣。轉折點就在 1861 年,陳應星考上了辛酉科舉人。
別小看舉人這個身份,和拔貢比起來,舉人含金量高太多了—— 考上舉人,不用再參加朝考,理論上有了當官的資格,還能直接進京告狀,相當于手里握著 “免死金牌 + 尚方寶劍”,在地方上,連知縣都得給幾分面子。
反觀拔貢,想當官還得再參加朝考,名額少得可憐,且多為閑職,根本沒有舉人有實權。
考上舉人后,陳應星就像開了掛,靠著這個身份,瘋狂攀附官場勢力,短短數年,就拿下了三個關鍵職位:書院山長(管教育)、倉務局紳士(管錢袋子)、公局局紳(管兵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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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于說,廣寧的錢、兵、教育,全被他一個人壟斷了,妥妥的 “土皇帝”。
杜鳳治在日記里也明確寫,廣寧 “把衙門” 的紳士,以陳應星為首 —— 說白了,陳應星雖然不是知縣,卻比知縣還管用,知縣想收稅、剿匪,都得看他的臉色。
杜鳳治還在日記里罵他 “一寒士不三年富矣”,翻譯過來就是:一個窮小子,沒幾年就發了橫財,沒鬼才怪!
偽造賬目,偷偷賣掉官倉的救命糧,賺了足足 2 萬兩銀子,相當于廣寧縣半年的賦稅(據《廣寧縣志》記載,廣寧地丁正銀約 7500 兩);就連農民過河、獵戶挑柴,他都要抽成,把廣寧百姓當成了提款機。
他的崛起,直接撞了何瑞圖的槍口上—— 陳應星管的公局,和何瑞圖的團練搶權力;陳應星斂財,斷了何瑞圖和其他士紳的財路;更讓何瑞圖不甘的是,自己打拼多年的風光,居然被一個后起之秀搶了去。
一山不容二虎,何況還是兩只都想獨占廣寧的 “餓虎”,這場圍繞權力和利益的惡斗,就此拉開序幕。
倆人的爭斗,說好聽點是 “權力對決”,說難聽點,就是 “告狀 + 孤立”,乍一看甚至搞笑。
何瑞圖知道,論身份、論實權,自己初期干不過陳應星,于是,他拿出了自己的殺手锏 ——告狀。
何瑞圖這輩子,別的本事沒有,告狀的本事絕對是頂尖的,杜鳳治罵他 “訟棍,時時上控”,翻譯過來就是:這家伙一天不告狀,就渾身不自在,不管啥事,都要告一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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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熟悉律例,又有拔貢身份,還有復城功臣的聲望,享有 “免跪、免刑” 的特權,官府根本不敢隨便治他的罪。
于是,他就像瘋了一樣,天天寫狀紙,從廣寧縣告到肇慶府,再從肇慶府告到廣東省,甚至揚言要進京告御狀,告陳應星貪腐、專權、欠糧不還,把陳應星的黑料扒得底朝天。
肇慶知府被他折騰得快瘋了,私下里跟杜鳳治抱怨:何瑞圖就是廣寧一大公害,他要是一天不告狀,我就能多活十年!
陳應星也不是軟柿子,你敢告我,我就敢整你,而且手段比何瑞圖還狠。
他靠著自己的權勢,買通了官府的書吏、差役,何瑞圖遞上去的狀紙,要么被拖延,要么被駁回,根本遞不到上面去;他還暗中聯絡其他士紳,孤立何瑞圖,讓他在士紳圈子里混不下去;甚至偷偷阻撓何瑞圖訓練團練,想把他手里唯一的兵權也奪過來。
更有意思的是,陳應星還試過拉攏何瑞圖,送錢送物,想讓他停止告狀,結果何瑞圖收了銀子,轉頭就告陳應星 “行賄”—— 倆人的臉皮,簡直厚到了極致,二人的行事,倒像是印證了兩廣總督瑞麟口中 “廣東紳士不愛臉、見利忘義” 的吐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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倆人就這么你來我往,互不相讓,一打就是近十年,把廣寧的官場攪得雞犬不寧,百姓更是倒了八輩子血霉。
一邊被陳應星盤剝,交各種苛捐雜稅,連口飽飯都吃不上;一邊被倆人的爭斗波及,團練和公局的人時不時就發生沖突,砸房子、打人是常事;還要被杜鳳治催著交糧,畢竟杜鳳治要完成朝廷的考核,只能硬著頭皮征稅。
慘的可不止百姓,還包括歷任知縣,他們是這場爭斗里,最無奈的 “工具人”。杜鳳治初任廣寧時被擠兌得難以立足,二任歸來才勉強壓下局面;繼任的饒繼惠更慘,直接被坑得虧累過萬,這官當得慘,賠上了身家老本。
晚清的基層權力結構是非常離譜的—— 朝廷只給知縣下達任務,要征稅、要剿匪、要維穩,卻不撥付一分錢經費,也不派一兵一卒,啥都得靠地方士紳。
杜鳳治面對廣寧三十多萬人口、兩千多平方公里的地盤,就靠幾個幕客和衙役,根本管不過來,只能依附士紳才能完成考核,才能保住自己的仕途。
所以,他明知陳應星貪腐,明知何瑞圖纏訟,卻根本不敢動他們 —— 陳應星能幫他收稅、剿匪,是他完成考核的 “關鍵棋子”;何瑞圖能幫他制衡陳應星,不讓陳應星過于囂張,架空他的權力。
他就像一個受氣包,一邊要陪著笑臉拉攏這倆貨,一邊要在日記里偷偷罵他們,一邊還要應付上面的考核,簡直苦不堪言。
杜鳳治初任廣寧時,根基未穩,只能坐山觀虎斗,任由倆人互相撕咬;等摸清局勢、有了后臺加持后,他又開始主動拉攏何瑞圖,默許他告狀,想借何瑞圖的力量壓制陳應星;何瑞圖死后,他沒了制衡陳應星的棋子,又只能轉頭拉攏陳應星,默許他繼續貪腐,只求自己能安穩完成考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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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白了,杜鳳治在廣寧當知縣,其實身不由己。他的無奈,就是晚清所有知縣的無奈 —— 身為朝廷命官,卻要依附士紳,連自己的命運都掌控不了,更別說治理地方、造福百姓了。
倆人爭斗最微妙的時候,還曾有過一段 “臨時同盟”,說起來更是荒誕。
1867 年,廣寧士紳不滿杜鳳治催征錢糧時 “多收錢”,發起聯名上控,何瑞圖牽頭出面,陳應星躲在幕后主持,倆人因為有共同的 “敵人”,暫時放下恩怨,聯手對付杜鳳治。
但這份同盟,從一開始就充滿了算計和提防 —— 何瑞圖想借這場官司擴大自己的聲望,暗中還保留著陳應星的貪腐證據,伺機反噬;陳應星想借何瑞圖的 “纏訟” 打壓杜鳳治,同時暗中拉攏其他士紳,削弱何瑞圖的影響力。
倆人各懷鬼胎,根本沒有真正的信任,即便如此,這次臨時同盟搞的事,杜鳳治也是用盡手段找遍關系才勉強壓下。
而這場權力戰的轉折點,更是充滿了戲劇性 ——1867 年九月,59 歲的何瑞圖,終于考上了舉人。
奮斗了一輩子,何瑞圖終于有了和陳應星平起平坐的身份,也有了進京告狀的權力,再也不用靠著 “纏訟” 這種迂回的方式打壓陳應星了。
消息傳到廣寧,陳應星徹底慌了 —— 他太清楚何瑞圖的性格了,要是何瑞圖拿著舉人的身份,進京告御狀,揭發他所有的貪腐、專權罪行,他的身家性命、萬貫家財,都得完蛋。
于是,陳應星放下所有身段,連夜派人給何瑞圖送厚禮,還親自登門,卑躬屈膝地稱他為 “同年”(科舉同榜錄取者互稱),反復強調 “過往恩怨一筆勾銷,以后咱們并肩作戰”。
從死對頭到 “好兄弟”,僅僅因為一個舉人身份,這就是晚清士紳之間,最真實、最荒誕的利益交換 —— 沒有恩怨,只有利益,有利可圖,就能稱兄道弟;無利可圖,就能刀兵相見。
可惜,平衡并沒能維持多久,這場持續了近十年的權力戰,很快就以一種無比潦草的方式,徹底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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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瑞圖考上舉人后,還沒來得及利用這個身份,繼續和陳應星爭斗,也沒來得及實現自己的權力野心,就突然病倒了。
有人說,他是太高興了,樂極生悲;有人說,他是常年告狀、積勞成疾;還有人說,他是被陳應星暗中下毒害死的,但這些說法,都沒有史料佐證,只能算是猜測。
沒過幾天,何瑞圖就病故了,享年約 59 歲,杜鳳治在日記里,只淡淡記了一句:“何瑞圖中舉未幾,病卒。”
一句話,就概括了這個 “雙面士紳”,充滿爭議的一生 —— 他曾是保家衛國的英雄,卻淪為攪亂官場的訟棍;他曾贏得百姓的愛戴,卻遭到官員的厭惡;他奮斗了一輩子,終于考上舉人,卻沒能來得及享受這份榮耀,就草草落幕。
何瑞圖的死,不僅結束了他自己的一生,也打破了廣寧的權力平衡 —— 杜鳳治失去了制衡陳應星的唯一棋子,再也沒有士紳,敢公開與陳應星抗衡。
對陳應星來說,何瑞圖的死,就是徹底的解脫,壓在他心頭多年的巨石,轟然落地。
失去了約束的陳應星,很快就恢復了往日的囂張跋扈,甚至比以前更過分。他還暗中煽動士紳和書吏,進一步蠶食縣令的權力,再度成為廣寧,說一不二的 “土皇帝”。
杜鳳治雖然不滿,卻也無可奈何,他沒有了制衡陳應星的力量,只能繼續妥協、籠絡,只求自己能安穩完成考核,保住仕途。
不久后,杜鳳治就因為和士紳沖突太激烈,被調任四會縣,結束了自己第一次廣寧任職,前后也就一年多的時間。
而陳應星則氣勢更盛,繼任知縣饒繼惠被他耍的團團轉,“虧累過萬”,最后灰溜溜的離任,總督瑞麟只好又把杜鳳治調回去鎮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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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他也沒能得意太久。
1870 年冬,距離何瑞圖病故,不過三年時間,陳應星也因病去世了,享年約 44 歲,算是英年早逝,但沒人同情他。
陳應星死的消息,傳到廣寧的街頭巷尾,百姓們奔走相告、無不稱快,士紳們暗自慶幸,就連他當年的同伙,也大多拍手稱快。
有人在他家門口,貼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八個字:“一邑公害,今日除之。”
這八個字,就是陳應星一生,最真實的注腳 —— 他靠著權力斂財,靠著手段弄權,盤剝百姓,欺壓同僚,把廣寧攪得雞犬不寧,最終,也落得個人人痛恨、遺臭萬年的下場。
他死的時候,家里藏著 5 萬兩銀子、幾十頃良田,全是從百姓身上搜刮來的不義之財,可這些財富,終究沒能帶給他好名聲,也沒能讓他擺脫被世人唾罵的命運。
何瑞圖與陳應星的纏斗落幕了,但廣寧的戲臺不會永遠寂靜。他們的故事,恰恰解釋了為何清末的變革(如清末新政)試圖將權力重新收歸國家時,會遭到基層如此劇烈的反彈——士紳階層早已成為實際的地方權力中樞。
這部日記的價值,在于它告訴我們:一個王朝的治理危機,往往始于最基層的權力結構失去了制衡與更新。
【史料來源:《杜鳳治日記》、邱捷《晚清官場鏡像:杜鳳治日記研究》《廣寧縣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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