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摩托羅拉到Alphabet，百年債券鎖得住成本，鎖不住未來

2026 年2月，Alphabet 宣布計劃在美國和英國市場發行規模巨大的債券，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筆，是一只 100 年期英鎊債券。

這在科技公司史上極為罕見，自 1990 年代以來幾乎沒有類似案例出現，資本市場對此反應熱烈，媒體紛紛報道：Alphabet 正在用資本市場為 AI 基建鋪設跨世紀的資金路徑。

然而，對于投資者而言，這筆百年債券所代表的，或許不僅是利息收益，更是一種對未來技術領導力的押注。

在科技史上，上一次嘗試類似極端融資的公司是曾經的美國通信設備商巨頭——摩托羅拉。1997年，摩托羅拉發行了一筆總額約3億美元的債券，票面利率5.22%，但到期日卻定在100年之后的 2097 年。

當時的摩托羅拉正處在全球通信工業巔峰期，是美國工業制造的象征。為期百年的債券不僅僅是融資工具，它更像是一種宣言：摩托羅拉相信自己押注的未來可以持續一個世紀，而背后支撐這一押注的，是摩托羅拉最具野心的戰略——銥星計劃。

銥星計劃無疑是那個年代最具科幻色彩的商業技術構想：66 顆低軌衛星組成的星座系統，理論上可以在全球任何角落提供通信。摩托羅拉相信，這將是下一個通信時代的基礎設施，是全球聯網的未來。

為了支撐這一宏圖，公司需要長期穩定的資金，也需要市場對其未來的信心，而百年債券正是將這種信心金融化的方式：投資者購買這筆債券，不僅是為了利息，更是在押注摩托羅拉能穿越技術浪潮和市場變動，成為未來通信世界的中堅力量。

然而現實比宏圖殘酷得多。銥星的問題從來不是技術能力，而是時間窗口。隨著地面蜂窩網絡尤其是 2G 數字通信的爆發式普及，移動電話變得便宜、體積小、覆蓋廣，普通用戶幾乎沒有理由使用昂貴的衛星電話。

摩托羅拉押注的未來雖然正確，但事后看來卻出現得太早了，其過于昂貴的商業模式導致市場接受度持續走低低，公司戰略與市場節奏之間出現了巨大錯位。

更殘酷的是，摩托羅拉的衰落并不是緩慢的，而是被行業迭代迅速吞沒的。進入 2000 年代之后，GSM技術和網絡的全球化擴張、以及后來的智能手機浪潮，都讓摩托羅拉逐漸失去中心位置。

百年債券仍然在支付利息，但摩托羅拉作為“偉大公司”的敘事卻已經開始坍塌。

2011 年，摩托羅拉正式分拆為兩家公司：摩托羅拉移動（手機業務）和摩托羅拉解決方案（企業與政府通信業務）。隨后手機業務被谷歌收購，又輾轉進入聯想體系，成為一段消費電子史的余暉。而百年債券并沒有隨著“摩托羅拉移動”的出售而消失，它最終由摩托羅拉解決方案繼承下來。

至今，這只債券仍存續約 9200 萬美元本金，剩余期限還有 72 年。它像一個跨世紀的幽靈，深刻提醒著世人：企業可以拆分、品牌可以消亡、業務可以出售，但債務是一條時間的鎖鏈，一旦簽下，它會穿越幾代管理層、幾輪技術浪潮。

然而，摩托羅拉的押注雖然失敗，但二十多年后，其技術愿景卻在今天得以兌現。SpaceX 的星鏈（Starlink）幾乎在做同一件事：用低軌衛星星座覆蓋全球互聯網。區別在于，星鏈所處的時代不同：可重復使用火箭大幅降低了衛星的鋪設成本，地面網絡盲區巨大，全球連接需求明確，星鏈加持的SpaceX市場估值已高達1.25萬億美元。

摩托羅拉潰敗的銥星夢想被SpaceX以另一種形式卷土重來，這就是科技史最殘酷的地方：你可以看得很遠，但市場只獎勵“來得對”的公司。

同樣，這也是 Alphabet 今天計劃發行百年債券所必須面對的歷史回聲。

在人工智能浪潮重塑全球產業格局的宏觀背景下，以Alphabet為代表的科技巨頭們已被置于以 AI 基礎設施為核心的宏大敘事之中：AI代表著確定性的未來，AI基建將成為下一代文明的底層網絡。

為了在這輪AI軍備競賽中搶占優勢，Alphabet、Meta、微軟和亞馬遜均公布了龐大的資本支出計劃，四家科技公司今年合計將支出高達6500億美元。如此龐大的支出計劃，即便對于這些財力雄厚的巨頭而言亦顯吃力，因此向債券市場大量融資就成為必然選擇。

根據美國銀行證券1月9日發布的一份報告，亞馬遜、Alphabet、Meta、微軟和甲骨文去年發行了高達1210億美元的公司債券，而2020年至2024年期間的平均年發行量僅為280億美元。

由此可以看出，AI 基礎設施的建設形態已經從“靠自由現金流積累”走向“靠資本市場融資大舉擴張”。

媒體報道Alphabet此輪200億的美元債券發行已吸引超過1000億美元的認購，但其中的長期債券僅為40年期的品種。所以Alphabet計劃在英鎊市場發行為期百年的債券才會更加惹人關注。

為期百年的極端債券期限，與科技行業日新月異的變革之間，形成了一種極具張力的戰略悖論。

在這一敘事邏輯下，Alphabet不僅宣告AI已超越周期性技術浪潮的范疇，將其定位為未來百年數字文明的底層架構——而公司更加確信自身就是這一歷史性使命的核心承載者。

由此，Alphabet 的百年債券，于資本市場而言又變成了對今后幾十年技術戰略的新一輪押注，更是對 Alphabet 未來預期的一種信任投票。

但是，摩托羅拉的歷史卻提醒我們：債券可以鎖定資金成本，卻鎖不住技術浪潮，也不能保證押注未來的公司最終會成為新時代的主角。

百年債只是時間的工具，而不是結果的保證。真正能跨越世紀的企業，靠的不是融資的期限，而是對市場節奏的敏感、對技術演進的洞察，以及在每一次歷史轉角前不斷重塑自己的能力。

對于 Alphabet 來說，今天的百年債或許能夠鋪就 AI 基建的資金底座，但真正跨越世紀的，是能夠在未來幾十年不斷重塑自己、適應浪潮的企業。

未來會到來，但它從不保證由誰來抵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