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整個西北野戰軍里，敢直接撂彭老總電話的，也就這一位爺。
那會兒是1947年深秋，清澗那邊的仗打成了膠著狀態。
陣地上血流成河，進攻的步子卻邁不開。
彭德懷心急如焚，電話直接打到了第一縱隊指揮所，張口就是一頓雷煙火炮。
接電話的是賀炳炎，這人脾氣也爆得像個炸藥桶。
這位在戰場上丟過一只胳膊的猛將，正因為啃不下硬骨頭急得火燒眉毛，一聽彭總那頭不分青紅皂白地罵，當場就頂了回去：“對面火力猛得要命，弟兄們倒下一片又一片，這仗難打得很！”
話音剛落，還沒等彭老總再開口，他“咣”的一聲，把聽筒給扣上了。
電話線那頭，只剩下一串忙音，還有氣得直瞪眼的彭大將軍。
這事兒說白了，不光是兩個人脾氣不對路，更是一支部隊在換帥之后必然要經受的陣痛。
當一支哪怕是鋼鐵打造成的隊伍，突然換了個路數完全不同的“大當家”，這種“水土不服”要是治不好，別說打勝仗，弄不好還得散攤子。
這筆賬，還得從根子上捋。
早些時候，第一野戰軍的主力基本上都是賀龍一手帶出來的“家底子”。
這些將領跟著賀龍從鄂豫皖蘇區一路拼殺出來，爬雪山過草地，那是在死人堆里滾出來的交情。
到了1947年，為了對付國民黨軍對延安的瘋狂撲咬，中央拍板，由彭德懷接過這支部隊的指揮棒。
一邊是眼里揉不得沙子、講究雷厲風行的彭大將軍；另一邊是習慣了老首長帶兵路數、一個個個性十足的驕兵悍將。
火星撞地球，矛盾全出在指揮風格上。
彭德懷打仗有個習慣：細致。
他喜歡一竿子插到底，形勢一急，甚至會越過縱隊直接給團長下令。
這種搞法在火燒眉毛的時候能救命，但在平時，卻讓縱隊當家的人心里堵得慌——司令越過我直接指揮團長，那我這個縱隊司令成擺設了？
這種憋屈氣，在第一縱隊政委廖漢生那兒先炸了。
有次開會，彭德懷點名批一縱，說廖漢生在撤退時沒令就跑。
廖漢生當場就急眼了，巴掌往桌子上一拍：“您沒事就愛越級指揮，給團長下令掩護也不跟縱隊通個氣。
現在出了岔子怪我？
您要是覺得自個兒能指揮全軍，干脆把我們都撤了，您一個人玩去！”
賀炳炎也緊跟著開了腔，把肚子里憋了許久的邪火全發了出來：“出了錯罵娘，沒出錯也罵娘，往后這野戰軍您一個人說了算吧，老子不伺候了！”
這話分量極重，簡直就是要分家散伙的節奏。
真正把這股火拱到頂點的，是榆林戰役沒打好。
因為手里的家伙事兒不行，部隊攻了好久沒攻下來，只能撤退。
彭德懷在電話里罵得難聽：“一縱都是一群飯桶，連個榆林都拿不下，賀老總的臉都讓你們這幫老部下給丟盡了！”
這句話直接戳了賀炳炎和廖漢生的心窩子。
對于這幫老弟兄來說，仗打輸了認打認罰都行，但說“給賀老總丟臉”，這簡直是騎在脖子上拉屎。
兩人在電話里一點沒客氣，直接跟彭德懷吵翻了天。
這時候的西北野戰軍，眼瞅著就要面臨最大的危機：指揮層要是尿不到一個壺里，這仗還怎么往下打？
遠在晉綏軍區的賀龍聽到了風聲，心里的算盤打得門兒清：這可不光是部下受不受氣的事兒，這關系到整個西北戰局能不能翻盤。
要是任由這種情緒像野草一樣瘋長，部隊非成一盤散沙不可。
賀龍二話沒說趕回部隊，張羅了一次特別的“整風會”。
會上，一向護犢子的賀龍這回可沒給老部下留臉面。
當廖漢生又提起彭總越級指揮這茬時，賀龍拍案而起：“你們一個個到了陜西翅膀都硬了？
批都批不得，更聽不得罵了？”
這一嗓子，把賀炳炎和廖漢生給震住了。
他倆一個是賀龍的心腹愛將，一個是外甥女婿，天王老子都不怕，就怕賀老總發火。
散會后，賀龍單獨把兩人留下來，把道理掰開了揉碎了講：彭總這么指揮是為大局著想，越級指揮那是情況緊急。
當下級的，服從命令是天大的規矩。
這次談話就像定海神針一樣，成了西北野戰軍轉型的分水嶺。
賀炳炎和廖漢生徹底服了氣，做了深刻檢討，保證指哪打哪。
這種轉變，沒過多久就在宜川戰役中見到了真金白銀的效果。
當時，彭德懷布下了一個巨大的口袋陣——圍攻宜川，想通過“圍點打援”的法子一口吃掉胡宗南的主力。
彭德懷料定，敵軍為了救宜川，肯定會走瓦子街這條道。
這是一招險棋。
要是預判錯了，或者口袋扎不緊，那可就是連鍋端的下場。
戰斗一打響，賀炳炎帶著一縱冒著大雪埋伏好了。
誰知道，原本負責堵口子的二縱因為出發晚了點，沒能按時趕到南方高地。
這會兒，擺在賀炳炎面前的是個要命的爛攤子：
按理說，那個位置不是他的防區。
如果不動，那是二縱的責任；如果動了，自己的部隊得承受多大的壓力，誰也說不準。
可賀炳炎連想都沒想。
他心里只有一本賬：仗打輸了，誰背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野戰軍輸不起。
他當機立斷，派出麾下的第七一四團，像釘子一樣死死釘在了南山口，替二縱補上了這個致命的窟窿。
那一仗打得慘烈至極。
敵軍發現退路被堵，像瘋狗一樣往外沖。
七一四團在半天不到的時間里，硬是頂住了敵人三十多次瘋狂沖鋒。
團長倒下了，參謀長也倒下了。
手底下的“硬骨頭連”，從開打時的140號人，打到最后只剩下6個獨苗。
班長劉四虎，在子彈打光的情況下，靠著一把刺刀，單槍匹馬挑翻了7個敵人。
最后身中11刀，重傷昏迷。
正是靠著一縱這種不要命的死守，硬是撐到了下午一點。
等到二縱趕來接防時，敵軍的精氣神已經被徹底打垮了。
緊接著，西北野戰軍全線反擊。
經過一天一夜的惡戰，敵軍整編二十四旅及援軍被包了餃子，一個沒跑掉。
敵軍主將劉堪眼看突圍無望，拉響一顆手榴彈，把自己送上了西天。
這一仗，一縱在賀炳炎的帶領下，一口氣干掉了一萬多敵人。
更關鍵的是，經過這場血與火的洗禮，彭德懷跟這支“賀龍舊部”徹底磨合好了。
將領們服氣彭總的戰術眼光，彭總也打心底里認可了這幫猛將的執行力。
回過頭再看，當年那些拍桌子、摔電話、臉紅脖子粗的爭吵，其實都是這支鐵軍在淬火成鋼時必然蹦出的火星子。
沒有那次“不聽指揮就散伙”的危機，也就沒有后來橫掃大西北的那支雷霆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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