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4月13日傍晚,天津市公安局大門緩緩合攏,兩輛從靜海縣駛來的警車里押下一名中等身材的中年男子。寒風刮過,他看見閃光燈一片雪白,低聲嘟囔:“怎么動靜這么大?”這名男子便是曾被譽為“全國十大優秀農民企業家”的禹作敏。就在幾個小時前,他還是大邱莊人人敬畏的“禹書記”,如今卻要戴著手銬走進審訊室。
若把時間撥回1980年代,大邱莊是一片公認的奇跡。鋼材、型材、螺紋鋼,幾乎席卷了華北市場;村口那塊“發展才是硬道理”的巨幅標語,一度被外地參觀團視作改革樣板。然而,經濟熱浪的背后,權力與宗族交織出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禹作敏口頭上講“共同富裕”,實則用封閉的族群管理牢牢控制著每一戶、每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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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4月10日,派出所里傳出皮帶抽擊聲。年輕的劉金會被綁在椅子上,身旁站著禹氏族人。原因不過是一句被捕風捉影的“輕薄婦女”。翌日,他的父親劉玉田被拖到街口暴打羞辱,半小時后倒地斃命。闖下禍事的禹作相等人轉身去找“禹書記”。他皺眉思索片刻,只吐出一句:“挑個人頂包。”隨后,大字報貼滿街頭:“劉玉田死有余辜。”數千人被組織上街示威,聲浪蓋過了死者家屬的哭喊。
地方公安很快介入。1991年5月,禹作相無期徒刑,其余幫兇分別獲刑。但禹作敏并未就此收手,他號召村民給上級寫信,攻擊偵辦機關“打擊改革”。這一次,運用“熟人社會”優勢的他嘗到一點甜頭,也埋下更大的禍根。
1992年冬,華大集團總經理猝死,禹作敏把注意力對準內部清洗。短短數周,十余名“問題職工”被套上麻袋拖進小黑屋,最慘的業務員危福合在七小時刑訊中喪命。事情鬧大后,禹作敏仍打算復制“頂包”老套路,“找幾個可靠的扛事兒,省得都進去。”一句輕描淡寫,決定了幾個人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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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5日,天津市公安局派人重返大邱莊取證。禹作敏索性扣下六名干警,宣稱“維護集體利益”。市里火速下令放人,他只得松口。可轉天又煽動群眾設路障、造輿論,逼得400名警力在村外待命。就這樣,頂著“辭職”與“請愿”的雙重煙幕,他試圖用“鄉土堡壘”拖垮法律機器。
拖延沒有改變結局。1993年2月,四名涉嫌致死案犯被通緝。禹作敏下令封村,卻依舊擋不住偵查網絡。4月15日,市委工作組進村。當天清晨,他還在召開大會聲討“外來干涉”。傍晚,拘留證雪片似的落到他面前。扣押決定宣讀完,他踉蹌著在文書上簽名,寫錯了年份,“1990”硬生生被警官改成“1993”。他愣了數秒,忽然苦笑:“完了,沒想到這么快就完了!”
隨后的五個月里,檢方列出窩藏、妨害公務、行賄、非法拘禁、非法管制等多項罪名。8月27日,天津市中級人民法院宣判:數罪并罰,禹作敏獲刑二十年,剝奪政治權利兩年。曾經不可一世的“土皇帝”轉身成為獄中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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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警回憶,禹作敏入監頭幾天仍把自己當“領導”,指點工友的活計,習慣性地發號施令。三周后,他主動找管教員:“我又沒親手打人,憑什么說我有罪?我只負領導責任。”管教員平靜回答:“正因你是領導,才必須擔責。法律不是鍍金的門匾,進去的人人人平等。”這番話讓他沉默良久。
服刑期間,禹作敏開始記日記,字跡凌亂卻可見自我剖析。他寫到,大邱莊的成功“一半靠改革,一半靠高壓”,而高壓終于反噬了自己。1993年被羈押前,大邱莊企業年產值已逾十億;可在他判刑后,集團資金鏈迅速崩潰,投資方抽身,員工流失,昔日喧囂的軋鋼廠機聲日漸稀落。部分老村民感慨:“錢是賺了,可一夜回到解放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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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禹作敏如何走到這一步,當年辦案干部給出過簡單評價:把集體經濟當成私家領地,一念之差,天地懸隔。放到更大的時代坐標里,這起案件也讓外界重新審視村辦企業的邊界——效率與法治若不能同時并進,任何“樣板”都可能失控。值得一提的是,禹作敏曾多次被請進北京作報告,臺下掌聲雷動;而在鐵窗之內,他最大的安慰,卻成了早起點名后的那一縷陽光。
2003年底,禹作敏因表現較好獲減刑四年;2006年7月,他走出監獄大門時,已是六十出頭的老人。大邱莊的鋼鐵帝國早已分崩離析,新的管理層摘掉了“土皇帝”時代的痕跡,廠房上方那行大標語也悄然更換。圍觀的村民指指點點,他默默低頭,匆匆鉆進接他的面包車。據說車開出不遠,他輕聲自語:“這回,真得自己養活自己了。”
仰仗個人威權而非制度運行,一旦出現糾錯機制缺位,再強的勢力也會頃刻瓦解。大邱莊的起落,映照的正是這一樸素道理。那些年滾燙的煉鋼爐火,最終燒灼的不止鋼坯,還有一位村黨支書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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