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10月16日15時,羅布泊指揮大廳燈光昏黃,墻上的毛主席像被士兵小心包起送進防爆壕,倒計時數字依次跳落,空氣像繃緊的弦。將軍臨行前一句囑托“千萬別把像留在塔上”聲聲在耳,這不是形式,而是信仰與紀律的底線。
六年前的春天,他還在北京總參謀部挑燈讀檔。突如其來的調令把他推到國家命運的全新戰場——組建中國第一座核試驗場。陳賡以一聲“國家要有自己的底牌,你去”把他送上了西行航班。從槍林彈雨的戰場到核物理試驗場,跨度之大,連老部下都替他捏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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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降落莫斯科時,蘇方專家拿出一張標著“敦煌”的泛黃地圖,言之鑿鑿地說:“這里最合適。”將軍皺眉未語。戰場經驗告訴他,目標既要打得響,也要留有余地;兩萬噸當量,終歸撐不起未來。等真正踩上敦煌黃沙,他直接把方案推翻。
十二頁反對意見擲地有聲:千佛洞近在咫尺、地下水脈通向陜甘、地圖河道早已干涸,更重要的是難以支持大當量地下實驗。“兩萬噸壓不住六萬萬同胞的脊梁!”會議室里無人再辯駁。國防科委最終拍板:棄敦煌,另覓新址。
羅布泊三個字自此駛入決策層的視線。1958年12月,四輛吉普、四輛物資車外加十日口糧,從玉門關一頭扎進茫茫戈壁。車輪陷進鹽殼,風沙像疾刀割面,夜里零下二十度,白晝地表卻能烤熟雞蛋。黃羊大溝,荒涼得只剩風聲,卻被將軍一鍬插入沙中:“就在這兒。”
1959年5月,大部隊進場。五萬官兵、科研人員和上萬名秘密招募的河南、山東農技工人,改番號、封通信,戈壁成了他們新的籍貫。修路、筑壩、挖井、種菜,用廢油桶熬醬油,用土坯壘房子。膠鞋曬化,手掌磨破,也沒人打退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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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溫、缺水、夜盲癥輪番襲來,連米飯里都是沙礫。有人疑慮項目能否繼續,正在搖擺時,傳來周總理在烏魯木齊的一席話:“中央在新疆有個原子武器靶場,條件極苦,任務極重,希望全力支持。”一聲“我替他們干杯”勝過千言,將帥與士兵重燃斗志。
四年后,塔架拔地而起,機場跑道閃著白亮堿漬,監測雷達、光學追蹤、指揮通信一應俱全。科研人員在帳篷門口寫下“等蘑菇”三字,那是對成功最簡單也最沉重的期盼。
1964年9月,代號596的球形裝置悄然運抵。將軍向副總參謀長請戰:“國慶前給祖國獻禮可好?”張愛萍沉默片刻,只回一句:“再等等。”北京的電報隨即落槌:國慶過后再爆。余下的二十天里,每天都是演練,連呼吸都掐著秒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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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6日清晨,五星紅旗在塔身呼啦作響。將軍與李覺最后一次登塔復查線路,順手摘下那幅領袖像。“要不留在這兒?”李覺半開玩笑,回答是沉穩一句:“規矩不能破。”吊籃落地,兩人轉身進掩體。
15點正,天幕被一道白光劃破,巨大的火球吞噬了鐵塔,沖擊波掠過戈壁,地面鋼管像風鈴抖動。儀器上跳出的數字宣示:首顆原子彈爆炸成功。歡呼聲、眼淚聲、沙塵撲面而來,年輕的測試兵驚呼:“我們贏了!”
熱線直通中南海。張愛萍抑制不住激動:“總理,成功!”電話那端卻傳來沉穩的追問:“依據是什么證明是核爆?”復測、取樣、譜線分析一項項上報,確認無誤后,才得到肯定。當天晚上,人民大會堂燈火通明,周恩來面對《東方紅》全體演員宣布這一成果,掌聲雷動。
試爆過后,將軍沒有休整,又轉向洲際導彈和通訊衛星的籌備現場。1978年回京時,他在干部履歷表上只簡單寫了“在西北工作二十年”。離休后,他把那幅陪伴風沙多年的主席像夾進自編的《戈壁詩抄》,偶爾有人追問,他笑著搖頭:“人可以勞頓,信念不能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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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盛夏,是核試驗基地建成五十周年。他躺在病房里,仍惦記著那片鹽堿地,“真想再回去看看。”此后病情急轉直下,轉入ICU前,他潦草寫下一行字:“馬踏西陲,蘭花問早。”8月29日凌晨,他靜靜合上了雙眼。
依遺愿,家人將他的部分骨灰送回羅布泊。那天夜里,老兵們在舊跑道旁點燃篝火,沙粒在烈風中翻卷。遠處的木樁上,歲月剝落了冷卻池的標記,只剩八個大字赫然在目——艱苦創業,功在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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