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6月30日的定陶,晨霧剛散,四旅的突擊號已經在黃河故道上回蕩。孔慶德踩著被炮火掀開的土壤,指著不遠處的寨墻說:“今天拿不下菜園據點,咱們就地住!”一句俏皮話,把身邊警衛(wèi)員嚇得直咧嘴。這一仗,他率部端掉了國民黨軍南北交通咽喉,給晉冀魯豫野戰(zhàn)軍的魯西南戰(zhàn)役按下快進鍵。
炮火在夜色里熄滅時,戰(zhàn)士們才發(fā)現旅長頭頂的帽檐被彈片劃開一道豁口。他笑嘻嘻摘下帽子:“你們看,連天都嫌我這頂舊帽子礙事。”幾名年輕兵悄悄嘀咕:“孔旅長遇事就是不慌,怪不得人送外號‘孔鐵嘴’。”隨后,一份嘉獎令飛到了前沿,首長評價“四旅拔點如破竹,旅長功不可沒”。
戰(zhàn)地的掌聲剛落,時鐘撥回36年前。1911年,孔慶德出生在山東曲阜一戶貧苦農家,論輩分,他是孔夫子的七十五代孫,可家里只有薄田幾畝。13歲那年,父親因替友人擔保,被縣衙羅織成“窩匪”罪名,死于獄中,家道瞬間坍塌。為了活命,他只得投身陳調元部,拿起那支沉甸甸的漢陽造。
1929年冬,46師在皖西潰敗,紅軍繳械的隆隆槍聲讓他第一次意識到“原來還有部隊是替窮人打仗的”。營長起義的當晚,孔慶德二話沒說,就扛槍跟著紅軍走了。識字課、政治夜校、泥濘山路上的長征,都在他生命里掛成一串串風鈴。走著走著,他成了連長,又在河南固始的彈雨中被彈片削破額頭;血糊住雙眼,他不下火線,用粗麻布一纏,大吼著把連隊帶進了敵壕。
1935年秋,右路軍北上。沙羅里古渡苦戰(zhàn)中,一顆子彈穿肺而過,他昏倒前仍在囑咐“往北抬,別耽誤行軍”。戰(zhàn)士們抬著擔架跋涉荒山,炮聲、饑餓、傷痛攪在一起,他醒來第一句話竟是:“水呢?給兄弟們先喝。”打仗,他從不算命,卻次次把命留了下來。
抗日烽火燃起,他任385旅769團16營營長。1937年10月夜襲陽明堡機場,他用半天時間摸清地形,半張油紙畫完草圖,晚上派三營正面突擊,自己帶兩排堵截援兵。子夜,機庫起火,十二架日機炸成廢鐵。他站在火光里只說了四個字:“天亮再撤。”一旁的陳錫聯(lián)豎大拇指——這是他倆配合最默契的一戰(zh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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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初春,他被點名護送美國軍事觀察員卡爾遜穿越封鎖線。那段路白天飛機盤旋,晚上野狗亂叫,卡爾遜提心吊膽。孔慶德遞上一支旱煙:“老外,別怕,跟緊我。”十天后,兩人安抵晉察冀。卡爾遜回國后寫進《從延安到棗莊》一書,對這位中國營長贊不絕口。若干年后,八一電影制片廠把這段經歷拍成《孔慶德護送卡爾遜》,影迷只知銀幕上的英雄,很少有人想到他當時只有二十七歲。
解放戰(zhàn)爭爆發(fā),他任晉冀魯豫二縱四旅旅長。拔點、夜襲、穿插,一套戰(zhàn)法熟練到極致。1947年安陽菜園據點作戰(zhàn),面對三米深的護城壕,他先鑿兩條泄水溝,“先把水讓出來,再把自己淹進去”,炮彈、工兵、突擊分段銜接,八小時拿下頑固堡壘。老鄉(xiāng)們看他指揮若定,搬來雞蛋硬塞到他懷中,他愣是推辭不掉,索性一分,連自己都沒吃上。
1949年后,58軍并入河南軍區(qū),他任副司令。因剿匪拖延,報到晚了半年,司令員陳再道見面就開玩笑:“老孔,河南軍區(qū)可等你開張呢。”他擺手:“打的打夠了,能不再流血,最好。”此后果然再未發(fā)生大規(guī)模戰(zhàn)事,“孔鐵嘴”的名號從此更響。
1950年底,他赴南京軍事學院充電,課堂上認真得像個新兵,連外教都夸他筆記密密麻麻。學成后調任中南軍區(qū)炮兵代司令,隨后又赴武漢軍區(qū)。誰也沒想到,真正改變他人生坐標的,是1955年的一通電話。
那天,鐘表指向下午三點。中南軍區(qū)干部部長劉興元輕聲開口:“老孔,這次評銜,你怎么看?”電話那頭傳來穩(wěn)穩(wěn)一句:“組織讓我當校官,我就心滿意足。”劉興元啞然失笑,心想這家伙還真沒把自己當回事。可等授銜名單正式公布,孔慶德赫然名列中將。臺下鼓掌聲轟然,他卻只把勛表往軍裝內側一掖,低頭理了理腰帶。
有人問他感想,他擺手:“都是犧牲的弟兄墊起來的,我哪配多說。”身邊戰(zhàn)友回憶,那晚他悄悄寫信回家,只說“領了件新衣裳,不必張揚”。
對待家人,他也堅持“身份不能當飯吃”。四女兒孔小凡在醫(yī)院工作,臨近退休時單位分房,她因經濟拮據錯過名額。組織部門有意幫忙,問她是否需要打報告。她笑答:“爸爸早告誡過,咱不耍將軍派頭。”話說出口,竟讓對方一時語塞。
共和國誕生初期,軍中佩戴中將軍銜者多以兵團司令、軍區(qū)副司令為主,孔慶德原本只是代職炮兵司令,卻能破格列入榜單,靠的不是“名門”招牌,而是二十年槍林彈雨積攢的底氣。翻開檔案,大小戰(zhàn)斗六百余次,三度負傷,打下的城鎮(zhèn)從皖西小圩到川北古城,數字寫不盡,也無人能輕松復制。
退休后,他極少在公共場合露面,偶爾被請到院校授課,總是從最基本的刺刀操講起:“別覺得老掉牙,真到關鍵時刻,刺刀救命。”臺下學員聽得目瞪口呆,不敢懈怠。有人向他請教長壽秘訣,他搖扇子:“心里沒虧欠,睡得著;身體常行軍,病也怕。”
2010年9月29日清晨,百歲高齡的孔慶德在武漢軍區(qū)總醫(yī)院安靜地合上了雙眼。病房窗外桂花剛開,他的軍裝整整齊齊搭在椅背,胸前那排勛章默默閃著老舊的光。他曾無數次把生死拋在陌生戰(zhàn)場,最終卻選擇悄悄離去,像極了他一貫的行事作風——低調、干凈,從不添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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