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清明前后的一個陰天,北京西郊華僑陵園里飄著細雨。抬棺儀式剛結束,親友卻發現,陳明的骨灰盒里安靜地躺著一本發黃的書,封面上寫著《我與丁玲五十年》。參加葬禮的老人們面面相覷,隨即會意地點點頭:即便離世多年,丁玲依舊是陳明心中無法磨滅的名字。人們這才明白,這位百歲老人最后一次“宣言”,不是碑文,而是那本回憶錄。
陳明出生于1917年春天,江南水鄉的清晨霧氣氤氳。他18歲只身闖入上海,正趕上國際飯店的霓虹燈第一次亮起。舊上海有著誘人的繁華,也埋伏著租界密探的眼線。1936年,他在閣樓里聽完一場秘密報告,第二天就簽下了入黨志愿書。當時的陳明才十九歲,肩膀單薄,卻認定“該往前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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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全面抗戰爆發。1937年冬,陜北保安的窯洞迎來了一個短暫停留的客人——丁玲,她因《田保霖》等作品名動文壇,又因投身左翼而多次輾轉。一位年僅二十歲的上海小伙,第一次站在這位“紅色女作家”面前,緊張得握筆的手心發汗。那天晚上,燈芯搖晃,延河風聲入夜,丁玲請他幫忙改一份赴前線采訪的計劃,兩人擠在一張土炕上對稿,不知不覺天已見白。師長笑著打趣:“小陳,你可要跟得上丁大姐的思路。”這一聲調侃,讓眾人嗅出了不同尋常的味道。
年齡差十三歲,議論隨即傳開。有人悄聲議論:“這段情不靠譜。”丁玲聽見風聲,反倒豪氣:“隨他們去,說幾年就習慣了!”年輕的陳明被這份豁達擊中,兩顆決心投身革命的心迅速靠近。1942年暮春,他們在藍家坪用兩只搪瓷碗代替戒指結為夫妻。沒有喜帳,沒有鑼鼓,卻有一份在烽煙里分外耀眼的真情。
新婚沒多久,嚴酷的形勢就給了他們當頭一棒。1943年春,《搶救失足者》報告掀起審干風暴,許多來自國統區的干部被懷疑、被隔離。陳明、丁玲雙雙“靠邊站”,分別寫自供、跑大會,被迫停止所有文藝工作。那一年,他們只能靠每周一次的秘密探視維系感情。臨別時,丁玲悄聲說:“等風停,我們還要寫我們的書。”陳明點頭,只回一句:“先要活下來。”
1945年日本投降,二人調往陜甘寧邊區宣傳部。短暫的安寧讓丁玲重拾筆桿,《太陽照在桑干河上》的草稿就在那時初成。陳明則奔波在保衛科與出版科之間,幫忙校對、裝幀。有意思的是,丁玲常跟同事打趣:“別小瞧陳明,他打槍不如人,查印刷錯誤卻一查一個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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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初入北京,華燈初上,夫妻倆以為終于可以放下背包。誰想到1955年反右風暴起,丁玲再度被推到風口浪尖。陳明站出來替妻子據理力爭,結果連黨籍也丟了。“硬撐沒用,跟組織講道理!”有人勸他收手。他擺擺手:“理要有人講,總不能讓她一個人挨。”
1960年,兩人被送往黑龍江密山農場。零下三十度,丁玲抱著熱水瓶給小雞保溫,陳明一鎬一鍬挖凍土打井。夜里,北風呼嘯,炕上一盞馬燈搖晃。丁玲寫下“黑土地上有光”,陳明笑道:“先保住那盞燈油吧。”一句俏皮話,讓冰冷的宿舍多了點人味。
1966年起,風浪更急。丁玲再遭批斗,陳明不得不抄寫檢討。連年折騰,夫妻二人換了三處干校。1976年秋,形勢漸緩,他們被允許回京。經歷近三十年坎坷,陳明頭發花白,卻依然每日為丁玲熬粥。他對朋友說:“打不走的不是烏云,是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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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10月,中央公布丁玲“忠誠共產黨員”結論。那天夜里,她把文件壓在枕下,睡得極沉。陳明輕輕撥開紙張,才發現她笑著流淚。遺憾的是,僅過兩年,丁玲因病離世,終年82歲。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拉著丈夫的手:“你再親親我,你太苦了。”短短十個字,赴湯蹈火的誓言都在里頭。
丁玲走前,曾叮囑陳明“另覓伴侶,別讓孤獨熬壞身體”。1988年,陳明經友人介紹認識張鈺,比他小12歲,做過醫務工作,性格溫和。一句“人得先把日子過好”,讓陳明點頭。婚禮簡單而溫暖。北京秋陽下,老友們舉杯,感慨世事多舛。
此后二十七年,相敬如賓。張鈺明白陳明心底永遠留著丁玲的位置,從不介懷。2001年陳明兩次腦溢血,張鈺貼身照顧,衣不解帶。她常在耳邊說:“好好活著,書還沒寫完。”陳明醒來第一句話卻是:“回憶錄稿紙還在嗎?”
2016年盛夏,張鈺確診癌癥。治療間隙,她叮囑繼子:“你爸的書稿別丟。”同年冬,張鈺病逝,享年87歲。陳明捧著妻子的遺像沉默良久,隨后把《我與丁玲五十年》的手稿裝訂成冊,自費印刷百本寄給故交,說是“還債,也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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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初春,他在病房里對侄子低聲交代:“我走后,把這本書放進我的盒子里,別弄丟。”當年三月,102歲的陳明離世。次年清明,家屬遵照遺愿,將他與張鈺合葬。墓志銘只刻姓名與生卒,唯獨省略了頭銜。骨灰盒中除了老人生前佩戴多年的徽章,最顯眼的正是那本《我與丁玲五十年》。
不少在場者心頭一酸:與后妻同穴,卻把回憶錄留給前塵往事,這究竟是眷戀,還是感恩?答案或許就在書里,也在陳明一生跌宕的軌跡中。一個人在生命的最后選擇了怎樣的陪伴、怎樣的紀念,其實反映了他對整整一個時代的記憶與敬重。陳明以此方式提醒后輩:走過的路、并肩的人、為之奮斗的理想,都值得放進靈柩隨行,因為那些才是生命最沉甸甸的部分,就像他在扉頁寫的那句話——“人世長河,唯真情與信念不可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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