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深秋的一個傍晚,長安縣斗門鎮的土路上塵土飛揚,張振華挑著兩筐玉米回家時,腦子里卻轉著另一件事:祖上傳下來的那九道清代圣旨該如何安頓。他已年過不惑,種地多半輩子,心里頭漸漸生出個念頭——該讓世人看看張家祖宗的榮光。
張家舊宅被街坊稱作“張家大院”。四合五進的格局,如今墻體斑駁,但木雕、石獅依稀在,時時提醒后人“祖上闊過”。當年順治至道光六朝,張家世襲武職,封蔭頻仍,圣旨、金匾隨代累積。可甲午、庚子之后,清廷勢頹,張家棄武從農,圣旨被裹進油布箱,一擱就是近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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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振華記得,自小祖父就告誡:“些東西丟不得。”話雖樸素,卻像一把鑰匙,牢牢扣住他對祖輩往事的敬畏。也正因這股執念,他鼓起勇氣敲開了西安晚報的門。記者郭興文先是不信,翻了《長安縣志》與《清河家譜》才發現,張家確有七代任武將的文字記載。
確認后,郭記者跑到斗門鎮,隔著玻璃柜望見那一卷卷黃緞金字的圣旨,頓時眼睛放光。消息一出,引來文保界一片沸騰,各地教授學者、收藏行家、甚至南方商賈接踵而至。有人悄聲開價百萬,換作旁人也許心動,張振華卻擺手:“祖宗的臉面,不能賣。”
為了滿足各地博物館的展陳需求,張振華在1999年至2002年間帶著圣旨四處巡展。當地政府管吃住,外省的館方也會支付展覽費。日子雖不算大富大貴,卻總比在地里刨食輕松。他也樂得聽游客贊嘆:“沒想到民間還藏著這么成套的圣旨。”
2002年12月,江蘇淮安清晏園博物館發來邀請,提出舉辦兩個月的專題展,張振華欣然同意。到了蘇北,他與兒子在館方安排的招待所住下,九道圣旨順利進館布展,訪客每天排長隊,一票難求。春節前后,展廳人潮涌動,館方柜臺前的香囊和明信片都賣斷了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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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覺得一切順風順水,誰料意外就在臨近閉展時炸開。2003年2月24日午后,展廳清場修整,張振華閑逛到主館西門,見銅鎖敞開,心頭雖疑,卻沒多想。半小時后,他回到展柜前,臉色陡然發白——九卷圣旨只剩下七卷。嘉慶十四年封張廷彥夫婦、道光二年賜張錫奎夫婦的兩道詔書,憑空蒸發。
“我的圣旨呢?”他嘶啞著嗓子喊,先是尋遍展廳,又沖到服務臺,一路踉蹌。值班員急忙按下警鈴,可監控只拍到一片漆黑——西門的攝像頭當日竟未通電。幾分鐘后,幾名保安合力才把氣急敗壞的老人勸到辦公室。“你們要給我說法!”他幾乎是拍桌子,“沒人看門算什么道理?”
警方介入。勘驗結果令人沮喪:無硬闖痕跡,無可追蹤指紋,連圣旨卷軸的碎金屑都未遺落。那枚莫名其妙開啟的西門鎖眼里,只有張振華此前使用的鑰匙能完美吻合。這一細節讓博物館管理層瞬間翻臉:“很可能是失主自導自演。”館方代表當著民警低語:“我們是不想背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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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說!”張振華猛地站起,“要是我自己偷,還來這兒鬧?”短短一句,“你這話要負責任!”他瞪著對方,青筋暴起。
嫌疑人互指,一樁普通失竊案霎時變成羅生門。調查耗時良久,警方查遍周邊倒賣渠道、典當行,毫無線索。2007年,公安機關給出結論:證據不足,無法認定任何一方涉盜。圣旨就像落進深井,再無聲息。
案卷移交法院,拉鋸再起。張振華認定博物館保管不善,索賠四十萬元;館方只肯給微薄補償,理由是文物并非己物且丟失原因未明。法庭上,雙方都請來鑒定人。專家們拆封對比其余七道圣旨,判斷遺失兩卷品級為黑犀牛角軸,制作精良但年代相對晚,估價每卷約九萬元。庭上氣氛緊繃,張家律師反駁:價值豈能只算材質?可司法拍賣行給出同樣區間,難以推翻。
一旦有了權威估價,審判長很快落槌:博物館補償張振華十八萬元,并向其公開致歉。紙面判決如此,張振華卻高興不起來。開庭六年,光路費、律師費便去了十多萬,何況先祖重托早已付之東流。他悄聲告訴旁人:“錢能換來祖宗顏面嗎?”眼角泛紅,卻再沒繼續申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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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當年的西門已裝上密碼鎖與紅外探頭,新修的保管庫實行24小時監控。業內常把這樁案子當教材——不是所有文物都該留在家里,也不是所有博物館都配得上信任。張振華的故事在斗門鎮仍被提起,鄉親說他脾氣倔,專家說他過于執拗,可若放下情感,這位老漢不過是想替家族守一分榮耀。
兩道嘉道年間的圣旨究竟落在何人之手,沒人說得清。民間傳言它們或已被分拆作古玩裝裱,或已漂洋過海。若真如此,那些金線與墨跡或將永遠被塵封在暗室角落,靜默無言。它們原本該有更明亮的去處,承接歷史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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