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四月下旬,西安城連續(xù)幾日春雨未歇,灰瓦屋檐滴水成線。就在這個略顯清冷的午后,邱會作提著簡單的行李,悄然走進了自己在城南分到的那套平房。曾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出任總后勤部部長、兼任副總參謀長的他,如今只是普通離休干部,新的生活從那一刻翻開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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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會作生于一九一四年,參加革命時才十五歲。長征、抗戰(zhàn)、解放戰(zhàn)爭,他都沖殺在前。新中國成立后,因在后勤建設中的突出貢獻,一九五五年被授予中將軍銜。那時他不過四十一歲,卻已統(tǒng)籌千軍萬馬的補給線長達十余年。輝煌戛然而止,卻是在一九七一年“九一三”事件后,被隔離審查。直到一九八一年,組織上落實離休政策,他才獲準赴西安安置。
彼時,中央正推行干部“四化”——革命化、年輕化、知識化、專業(yè)化。高級將領離退休待遇的劃分也逐步清晰:上將、中將享受大軍區(qū)正職工資,少將多數(shù)是副職標準。然而政策落地到個人,往往受制于地方財力、人事銜接等諸多環(huán)節(jié)。邱會作突遭身份巨變,生活水準驟降,這是制度磨合期中不少老同志的共同遭遇。
組織為他準備的一套六十平方米磚瓦房,配給每月一百元生活費,外加定量糧油票。若放在普通工薪階層,這并不算低,可對年過花甲、積勞成疾的老人而言,花銷遠不止此。書報定閱費、長話費、保姆工資、偶爾招待來訪老部下的茶水,都得從這筆費用里摳。邱會作對物質并不挑剔,倒是生活里的三件“小事”讓他犯了難:過冬取暖、看病報銷、洗澡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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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冬季干冷。分房時有關部門口頭承諾“冬天包暖”,真正入住卻發(fā)現(xiàn)房內冷風直灌。請求加裝暖氣片無果,他自己掏錢買來小鍋爐,可煙囪排布不當,一夜之間滿屋嗆煙,連警衛(wèi)員都被熏得頭昏。改用蜂窩煤爐,第一次生火就因一氧化碳泄漏,全家險些出事。無奈之下,他多次向民政、公安等部門反映,文件往來不下十余次,最終才獲批固定供暖指標。
取暖暫告一段落,更棘手的是就醫(yī)。起初歸口省公安廳八處負責,后來交給民政,交接不清,致使五年間他每次生病都要自掏腰包。醫(yī)院按普通病房安排,床位緊張到連家屬都無法陪護。一次高燒住院,被要求先繳費,老伴冒雨奔走,報銷來回跑了三趟。回家時,雨水沿帽檐滴個不停,他只說了一句:“走長征路時挨過餓,這點兒算什么。”話雖輕,卻難掩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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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拖到一九八七年底,西安已落初雪,院子里枯樹上結滿冰凌。邱會作給中央寫了一封電報,寥寥百余字:如今天寒,取暖煤未批,醫(yī)療費用報銷不明,盼組織體恤。電報發(fā)出次日清晨,省民政廳人員登門,先送來取暖煤票,又表示“醫(yī)藥費全部實報實銷”。這速度令在場老伴忍不住對丈夫說:“總算暖和了。”他只是點頭,似有釋然。
從此,情況逐步好轉。地方政府為他換了帶集中供暖的新房,干休所安排專車接送體檢,藥費直接在院內核銷,醫(yī)保卡也率先試點發(fā)放。雖然不復昔日顯赫,但生活恢復了起碼的尊嚴。他常自嘲:“我算半個西安人了。”
一九九二年,中央重新評定部分老同志的生活級別,邱會作被列入省軍區(qū)干休所集中照料對象。房間寬敞,冬天恒溫二十度,醫(yī)護與生活服務人員輪班照料,志趣相投的老戰(zhàn)友常來小聚,回憶抗戰(zhàn)歲月,或是討論后勤保障制度改革。偶爾提起早年艱難,他會感慨:“部隊后勤要先人一步,離休待遇也應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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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的十年,是他波折一生里難得的平穩(wěn)階段。他會在院里種小菜,寫回憶錄,整理關于長征和抗美援朝補給線的資料。二〇〇二年七月,八十八歲的他因病在西安逝世。曾經(jīng)的坎坷并未抹去他對組織的信賴,他把最后一本筆記本留給干休所圖書角,扉頁寫道:“供后之事,后人當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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