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七年七月三十一日清晨,京城的天空剛泛魚肚白,解放軍總參某辦公室的電話驟然響起。夜值參謀急匆匆奔向徐向前元帥的住處,遞上一份從北京醫院發來的急電:陳昌浩因病逝世,終年六十一歲。徐向前沉默片刻,只輕聲交代:“把追悼詞先送我這兒,我要細看。”言語平靜,卻掩不住眉宇間的隱痛。多年風雨,昔日的并肩戰友此刻陰陽兩隔,這一句囑托,道盡了千般往事。
消息很快在軍中傳開。對那些在紅四方面軍歷練過的老兵來說,陳昌浩這個名字伴隨他們闖過草地、走過雪山,也伴隨他們在爐火旁咀嚼往昔。許多年輕參謀知道徐帥與陳昌浩曾并肩指揮紅四方面軍,卻不太清楚兩人交集的細節。于是,在悼念準備的間隙,一段段塵封的歲月重新被提起。
時間撥回到一九三七年初秋。洛川會議剛剛落幕,延安城外的窯洞燈火通明,陳昌浩背負風塵而歸。彼時他已不再是意氣風發的紅軍政委,西路軍兵敗、傷病纏身,讓這位三十多歲的湖北漢子鬢邊添了白發。徐向前恰好受命趕赴山西做統戰工作,臨行前與舊日戰友短暫相聚。陳昌浩以常見的爽朗一笑掩飾心事,隨后卻壓低嗓音道:“中央還記得我?”徐帥拍拍他肩膀,“大家都惦念,你先安心養傷。”
延安的安排很“出人意料”——中宣部宣傳科、國際宣傳科,兼課陜北公學、抗大、馬列學院。戰場驍勇的將才,轉身坐進了講堂。有人替他惋惜,他卻抱書夜讀,狂抄馬列原典,硬是在幾個月里寫出厚厚一摞講義。有學員回憶:“他說起國際共運史,數據張口就來,連頁碼都不差。”課堂里掌聲不斷,枯燥的理論被他講得生動潑辣。
然而,久居黃土地的清苦并未減輕舊疾。胃病一犯,經常徹夜難眠。三九年八月,中央拍板:送陳昌浩赴莫斯科醫治。臨行前,他特意到西北看望西路軍舊部,低頭自責——對那段悲壯歷史,他負重難言。有人還記得他哽咽的一句話:“是我指揮不當,連累了兄弟們。”那一夜,篝火搖曳,風沙吹亂發梢,尷尬與歉疚交織在沉默里。
進入蘇聯后,前半程在莫斯科的高級醫院診治,后半程卻被戰爭卷入洪流。蘇德戰火燒到門前,供應鏈斷裂,陳昌浩被轉至內陸,自謀生計。為了糊口,他到采石場掄大錘,也在兵站做翻譯。更令人意外的是,這位曾經的中國紅軍元帥級人物,主動申請參戰,參加了斯大林格勒保衛戰后方支援。面對德軍炮火,他依舊習慣沖鋒在前,“子彈構不成恐懼,吃苦也難不倒人”——這是他曾教誨弟弟的話,也是對自己最嚴苛的要求。
國際形勢風云突變。四三年,共產國際宣告解散,陳昌浩被安排進一家出版社,從事中文書稿翻譯。偏居莫斯科,卻依然秉燭夜讀,翻譯《反杜林論》《國家與革命》等原典,厚厚幾千萬字,一字一句都力求精準。那股子鉆勁兒,不少蘇聯同行佩服。
解放戰爭勝利在望,他數度來信毛澤東、劉少奇,央求歸國。直到一九五二年春,批準電報姍姍而至。列車緩緩駛入北京站,徐向前、劉少奇等人親自迎候。一位老戰士后來回憶:“陳政委下車那一瞬,淚水噙在眼里,卻嘴角帶笑。”彼時北京乍暖還寒,卻擋不住重回祖國的熱浪。
新崗位定在中央馬列學院副教育長,兼中央編譯部門負責人。有人疑惑他是否介意職務與昔日不可同日而語,他擺擺手:“離開祖國十幾年,凡事得從頭學起。”他在譯書室常常挑燈到深夜,紅色竹篾沙發成了臨時床鋪。翻譯社的年輕干部見他伏案太久,勸他休息,他總笑稱“老眼昏花,再不快點,字就看不清了”。
一九五六年九月,八大召開。來自五十余國的共產黨、工人黨代表齊聚北京。大會需要多語同聲傳譯,卻缺少經驗。陳昌浩臨危受命,每日泡在“悶罐”譯音室,與譯員們并肩作戰。八月長安悶熱難耐,隔音箱內溫度逼近四十度,汗水滴在譯稿上洇成墨花。十月上旬,大會閉幕,毛澤東在政協禮堂與譯員握手,“你們辛苦啦!”陳昌浩站在人群里,略顯消瘦,卻笑得像年輕時候一樣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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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之余,他返回闊別多年的湖北漢陽。家鄉變了模樣,蘆葦蕩地變工廠,江灘筑起整潔碼頭。縣里向他匯報工業產值翻番、稻谷畝產連年增收。陳昌浩聽完沉默良久,突然說:“人民能有飯吃,比我當年指揮多少兵更值。”同行者記得,他在老屋前掬了一把黃土,久久沒有松手。
歲月沒有繞過這位久歷磨難的老人。六十年代中后期,長期積勞的臟器損耗日益加劇。組織安排他住進北京醫院,他仍念念不忘手頭的譯稿。護士勸他少看書,他擺手笑:“書看不完,人卻有限。”
七月三十日,凌晨彌留之際,有護士聽到他輕聲呢喃:“回去真好……”聲音極輕,似是對故土最后的眷戀。當天夜里,他的心臟停止跳動。
徐向前聞訊,神情凝重卻不失鎮定。“悼詞必須讓我看,”他向秘書強調。他們四十年前同為川陜根據地的雙壁,亦曾因西路軍失敗而分道揚鑣。歷史煙塵中,錯綜恩怨早被時光打磨,剩下的是惺惺相惜。徐帥在悼詞中刪去過度溢美之詞,也刪除了可以引發爭議的細節,只保留堅定信念、終身為黨、忠誠人民等句。悼詞最終簡練質樸,卻字字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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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八寶山革命公墓內,五百余人肅立致哀。李先念、王震以及眾多紅四方面軍老同志趕來送別。那天,細雨如絲,挽聯上寫著:“革命赤子,丹心照汗青;鞍馬一生,肝膽留天地。”禮畢,挽幛低垂,禮兵鳴槍,黃土覆蓋了那位風云人物的棺槨,也掩埋了舊年的恩怨與波折。
陳昌浩的名字此后不常被提起,但他與徐向前的戰友情、他對馬列經典的執著、以及他晚年對故土的熱望,卻在老戰士的敘述里一代代流傳。有人感嘆,倘若沒有那場西路軍的失利,他的軍旅生涯或許會寫下另一番篇章;也有人說,漫長的海外歲月,反讓他在理論和翻譯上貢獻突出。歷史不會給任何人重來的機會,卻會默默記下每一份真誠的付出。
如今再讀那份經徐向前親筆修改的悼詞,仍能隱約看到兩位老戰友的身影:一個走在遠方,一個駐足目送。命運有時蜿蜒曲折,但忠誠與擔當從未走失,這大概就是他們共同的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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