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0年6月30日,牛津大學博物館,空氣悶熱的令人窒息,仿佛一場暴雨正在醞釀。大廳里擠滿了上千人,縱使火爆如此,看客們也沒有意識到,這將會是載入人類歷史的場景。
這是一場針對《物種起源》的審判。牛津主教威爾伯福斯問出了一個帶有羞辱的問題:“赫胥黎先生,請問您是通過您的祖父,還是通過您的祖母,才覺得自己是猴子的后代呢?”赫胥黎具體回應了什么已經不得而知,但留下了一個傳奇的斷言:他并不以擁有一只猴子作為祖先感到羞恥,但他會羞于與一個用巨大天賦掩蓋真相的人聯系在一起。全場嘩然,甚至有貴婦當場暈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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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利場》中描繪的兩位辯論的主角,威爾伯福斯(左)與赫胥黎(右)
與一般敘述不同的是,這場辯論并沒有根本上改變進化論的地位,只是斷絕了扼殺進化論的可能,因此會后雙方都覺得自己贏了,但仍然是進化論發展史上的關鍵時刻。故事講到這里,有些人突然反應過來,《物種起源》的作者達爾文在哪里呢?答案是抱病在家,或者說,正躲在幾百公里外的鄉下莊園里,裹著毯子瑟瑟發抖,根本不敢面對這場風暴。在之后的時光里,赫胥黎更是在多個戰場上秉持科學自然主義和進化論的旗幟,也因此獲名“達爾文的斗牛犬”。雖然這一親密關系被許多人熟知,但這其實只是兩人乃至兩個家族關系的起點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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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來看赫胥黎當然贏了,英國有80%的人相信進化論,而美國只有一半人相信進化論(science,2006)
1
富家翁與窮小子
如果剝離掉科學的光環,達爾文與赫胥黎在維多利亞時代的階級光譜上,原本是處于兩極的存在。
達爾文是標準的富家子弟。父親羅伯特·達爾文作為英國頂尖醫生,每年收入有上千英鎊,外祖父喬賽亞·韋奇伍德作為一名陶瓷商人更是富甲一方。這讓他擁有一項當時(其實現在也是)最昂貴的奢侈品——閑暇。他不需要工作,可以花八年時間去研究藤壺的分類,或者花一下午觀察一只蚯蚓的蠕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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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里士滿繪制的達爾文年輕時的肖像(wiki)
赫胥黎則是妥妥窮小子。雖然出生于一個中產家庭,但是經濟十分困難,這種困難隨著求學還不斷加強,因此年輕的赫胥黎不得不去軍艦上做助理外科醫生。回到倫敦后,他不得不像個陀螺一樣瘋狂旋轉:教書、寫專欄、做鑒定、在大眾講壇上科普。縱然年紀輕輕就成為皇家學會會士,但依舊疲于生計,因此赫胥黎在給朋友的書信中吐槽: 在英國做科研,啥都能有,就是沒薪水。能賺來滿肚子稱贊,卻填不飽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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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歲的赫胥黎(wiki)
但赫胥黎最終靠才情改變了自己的命運,他可能是那個時代最厲害的自學成才者,不僅學會了德語、拉丁語等多門語言,還得出了鳥類由恐龍進化而來的結論。憑借這份才智,他很快結識了約瑟夫·道爾頓·胡克,這是達爾文一生的密友。也是通過胡克,赫胥黎得到了達爾文的賞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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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瑟夫·道爾頓·胡克(1871-1911)(NIH)這位胡克也是那場辯論的參與者,立場是維護達爾文的觀點,并認為自己表現也很不錯,但是歷史一般只記住了那兩位,他和那位胡克一樣,也被歷史“遺忘”了
赫胥黎一開始并不認同進化論,但達爾文依舊對他有著一種特殊的直覺,他非常焦慮的想要改變這個年輕人的想法。因此,赫胥黎成為了極少數在《物種起源》發表前就知曉核心機密的內部人士之一。當赫胥黎終于完全弄懂了達爾文的理論時,他的反應既懊惱又坦率,留下了那句名言:“我真蠢,竟然沒有早點想到這個!”
但最耐人尋味的是,這位“斗牛犬”其實從未完全對主人臣服。在學術上,赫胥黎一直對自然選擇是否是進化的唯一動力持保留態度(他性格急躁,更傾向于那種劇烈的、跳躍式的進化,覺得達爾文的漸變論太慢了,也就是所謂的保守派覺得激進派太保守了)。但這恰恰證明了這段友誼的偉大:赫胥黎沖進戰場,捍衛的不是每一個細節的絕對正確,而是科學解釋世界的權利。他意識到,達爾文正在把神權從自然界剝離,為了這個大前提,他愿意把個人的學術分歧暫時擱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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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9年物種起源的書影(美國國會圖書館)
然而,這種單方面的沖鋒陷陣并不能長久維持。有7個孩子的他要像永動機一樣瘋狂工作,當然永動機不可能存在,終于在1873年,這臺機器終于崩壞了。赫胥黎一直因過度勞累而受苦,最近還因新房施工被鄰居起訴,此外,他還欠建筑商一大筆款項。經濟壓力與身心壓力從各個方面向赫胥黎襲來。這時候,一直躲在幕后的達爾文出手了。
他太了解這位朋友那強烈的、甚至有些刺人的自尊心。于是,達爾文沒有直接像施舍乞丐那樣給錢,而是秘密聯合了一些老朋友(又是那位胡克從中斡旋),在極短的時間內湊齊了2100英鎊(約赫胥黎3年綜合收入)。隨后,達爾文寫了一封信,連同支票一起寄給了赫胥黎。這封信寫得如此小心翼翼,字里行間充滿了對朋友尊嚴的維護和近乎懇求的深情:
如果不把你當成一位備受尊敬和摯愛的兄弟,我們就不會對你懷有這樣的感情……我相信你會回應這份感情,并因此樂意給我們一個在某種程度上幫助你的機會,因為這將是我們余生中快樂的源泉。
信中,達爾文特意強調這筆錢來自“18位最親密的朋友”,絕無任何陌生人的施舍,并懇求道:“我們這樣做,確信是符合公眾利益的……也是為了讓你能獲得徹底的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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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件原文(Darwin Correspondence Project)
2
權力的護城河
如果說1873年的那封信見證了私人的溫情,那么赫胥黎為達爾文構建的X俱樂部,則展示了他在公共領域冷酷而高效的政治手腕。
讓我們把目光重新拉回1860年。雖然赫胥黎在牛津大辯論中一戰成名,將威爾伯福斯主教駁得啞口無言,但他清醒地意識到,這只是一場慘勝。那個擁擠的大廳讓他看清了一個殘酷的現實:舊世界的勢力依然強大得令人窒息。他們將進化論視為對神定社會秩序的冒犯,正準備發起反撲。赫胥黎痛感科學不僅僅是真理的辯論,更是權力的游戲。想要讓進化論真正站穩腳跟,他不能只做一只狂吠的斗牛犬,他必須成為一名組織者。
1864年,為了防止朋友們在繁忙中疏遠,更為了在不受宗教教條束縛的情況下推動科學的專業化,X俱樂部在赫胥黎的組織下誕生了。
俱樂部只有9名成員,且不再擴招。這份名單囊括了當時英國最頂尖的大腦:除了赫胥黎和胡克這兩位達爾文的左膀右臂,還有物理學家廷德爾、數學家赫斯特、社會哲學家斯賓塞,以及身兼銀行家與生物學家雙重身份的盧博克等(當然不包括達爾文,這個俱樂部可以理解為達爾文的應援團)。他們不僅智商超群,更重要的是,他們都是堅定的自然主義者,是一群致力于將科學從神權手中解放出來的“新教徒”。
從1864年到1893年,每個月的第一個星期四晚上6點,這些人聚會在一起,晚餐后一起參加皇家學會會議。在這些推杯換盞的晚宴中,他們在這里協調立場、分配資源、制定策略,像一道銅墻鐵壁,將達爾文嚴嚴實實地護在身后。
在輿論陣地,他們于1869年扶持諾曼·洛克耶創立了《自然》(Nature)雜志,創刊號首頁文章正是由赫胥黎親自撰寫。X俱樂部的成員們負責供稿、審稿,并用他們巨大的學術聲望為這本連年虧損的雜志做信用擔保。這本雜志成為了進化論最堅固的宣傳陣地,直到今天依然是科學界的圣經。在榮譽體系上,X俱樂部通過精密的運作,成功沖破阻力,將皇家學會的最高榮譽科普利獎章(Copley Medal)掛到了達爾文的胸前。這一舉動極具象征意義,它迫使主流科學界不得不正式承認這位“離經叛道者”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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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gure 諾曼·洛克耶(1836-1920)一直擔任《自然》主編到1919年(Notables of Britain)
而到了19世紀70年代,這個小圈子的權力達到了頂峰。他們幾乎壟斷了英國科學界的最高權力機構。從1873年到1885年的整整12年間,皇家學會的會長職位就像X俱樂部的內部傳家寶一樣,在胡克、斯波蒂斯伍德和赫胥黎手中輪流傳遞。他們決定了誰能獲得資助,誰能發表論文,誰能進入權力的核心。
在這個俱樂部的運作下,達爾文不再是那個孤軍奮戰的老頭,而是成為了一個龐大科學權力網絡的核心圖騰。赫胥黎用這種精妙甚至有些霸道的政治手腕,為他的朋友打造了一件刀槍不入的鎧甲,確保了進化論在驚濤駭浪中安然著陸。
3
家族的藤蔓
X俱樂部只是明面上的權力堡壘,而在它的地基之下,是一個更為盤根錯節的親緣網絡,其滲透進了唐屋每一個迎來送往的午后。
赫胥黎的造訪總帶著一種特有的生命力,往往能把常年虛弱的達爾文從沙發上喚起。兩人會并肩踏上那條著名的沙徑(Sandwalk),那是達爾文獨自沉思的領地。在這里,赫胥黎像開香檳一樣傾倒出倫敦科學界的最新戰況與趣聞,而達爾文則在這些時刻里,奇跡般地忘卻了那時刻糾纏他的胃部絞痛。
這種私人信任甚至打破了達爾文的一貫怪癖。晚年的達爾文極度厭惡被人盯著看,更討厭長時間坐著當模特,無數專業畫師都在他這里吃了閉門羹。但他唯獨為赫胥黎的女兒瑪麗昂·赫胥黎破了例——1878年,她捕捉到了晚年達爾文最放松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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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昂·赫胥黎達爾文肖像(英國名人肖像館)
這種父輩的親密,讓兩家的后代產生了一種天然的混同感。達爾文的孫女,藝術家格溫·拉維拉在她的回憶錄《一去不返的時光》(Period Piece)中記錄了這種獨特的氛圍:在她的童年記憶里,赫胥黎家族的孩子們和達爾文家族的孩子們是不分彼此的一群人。他們共享同一個夏天,在劍橋的同一個花園里爬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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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爾文的孫女格溫·拉維拉描繪的家庭時光(Period Piece: A Cambridge Childhood)
兩家通用的教育環境,制造了一種奇特的智力混血。赫胥黎的孫子朱利安·赫胥黎,在這個圈子里耳濡目染,順理成章地繼承了達爾文的衣缽,成為了著名的進化生物學家及教科文組織首任總干事。而赫胥黎的另一個孫子阿道司·赫胥黎,雖然成為了作家,但他那部曠世名著《美麗新世界》,探討的全是生物技術與人類未來的關系。
這種深度糾纏,最終在1964年迎來了一個極具宿命感的結局。那一年,喬治·彭伯·達爾文(達爾文的曾孫)迎娶了安吉拉·赫胥黎(赫胥黎的曾孫女)。這也剛好是x俱樂部成立100周年。
這正是歷史學家所說的智力貴族的核心運作模式,達爾文-韋奇伍德-赫胥黎-凱恩斯這幾個家族,通過互為教父、互相入學推薦、互相審閱手稿,編織了一張也許是英國歷史上密度最高的智力網絡。
4
真理的“適者生存”
人們習慣把進化論的勝利想象成真理的自然顯現,仿佛時間一到,錯誤就會自行退場。但達爾文和赫胥黎的故事提醒我們:事實從不會自動勝出,真理也需要盟友。
如果沒有赫胥黎的咆哮、X俱樂部的算計、家族網絡的層層加固,進化論也許依舊正確,卻未必能成為今日世界的常識。所以進化論的發展也不是一個關于“科學對抗宗教”的簡單故事,其中也蘊含著思想如何通過友誼、權力與代際傳遞,完成自身進化的征程。在這個意義上,達爾文與赫胥黎,不只是百年長青的科學CP,他們更是現代科學最早的一次成功的“物種適應”。
來源:墨子沙龍
原標題:科學界“最強CP”:《自然》期刊因他們而創辦 | 我在科學界認親(2)
編輯:ThymolBl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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