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四年八月的清晨,北京站霧氣未散。月臺上,穿灰色中山裝的毛澤東握著一名青年的手,略帶歉意地說:“你要多久才能回來?”青年叫王鶴濱,眼里寫著既堅定又猶豫,“三年,我考研究生,早點回來。”火車汽笛拉長,送別的人群涌動,場面安靜而克制。
那并非兩人第一次握手。八年前,延安王家坪的土院里,毛澤東被臨時召來驗光。年輕的衛生科醫生王鶴濱提著驗光箱走進屋,緊張得忘了招呼。毛澤東放下筆,笑問:“多大了?”“二十二。”王鶴濱脫口而出。那次簡單的接觸,讓主席記住了這個靦腆的小伙子,也埋下了日后共事的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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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要撥回到更早。王鶴濱,一九二四年生于河北白洋淀邊的王家莊。水網密布的葦蕩里,他打小跟著父親撐船捕魚,耳濡目染間聽到的是關于八路軍夜襲日軍據點的故事。抗戰全面爆發后,家鄉成了戰火前線,他十四歲從小學堂升級考試后干脆拿起筆桿,在安新縣政府當書記員,替抗日根據地寫文件、抄公文。
一九四零年秋,他考進華北聯合大學;一年后又轉入白求恩醫學院二期。戰局吃緊,學校幾經輾轉,西渡黃河,北上延安。川道里的柳樹店,窯洞頂生著野菊,那里便是中國醫科大學。五年制,本科生大都高中以上文化水平,王鶴濱勤奮得很。四六年還沒畢業,就被衛生部抽去前線醫院實習,主攻眼科——整個延安,也只他一名專業眼科醫生。
北平和平解放后,黨中央轉戰香山。王鶴濱已是香山門診部副主任。八月的一天,辦公廳通知:到中南海報到,兼任多位中央首長的保健醫師。前輩傅連璋鄭重叮囑:“這活不能疏忽,出不得一點紕漏。”王鶴濱捏著介紹信,心里敲鼓,卻也知道機會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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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香書屋與紫云軒是毛澤東最常歇息的地方。新來的王大夫就近住房,夜里枕邊放著聽診器,隨叫隨到。第一頓工作餐,他拘謹得只顧低頭吃飯,主席夾菜給他,他卻滿臉通紅不敢抬頭。汪東興事后提醒:“跟主席吃飯,別讓老人家伺候你。”從那次以后,王鶴濱學會了先把菜盤轉到毛澤東面前,小動作雖小,卻暖了首長的心。
紫云軒光線偏暗,工作人員想翻修。毛澤東搖頭:“老屋子,有味道,別動。”一次他出外辦公,工人趁機動工砌墻。主席歸來,當晚就搬到游泳池旁的新居,氣得誰都不敢吭聲。直到幾年后,他才重新回到那座小院。王鶴濱感慨:“主席戀舊,住處像戰壕,換不得。”
繁重政務和抗美援朝的壓力,加重了毛澤東的體力消耗。王鶴濱清楚久坐傷身,動了腦筋:請高級護士教衛士們按摩,夜里替主席舒筋活血。后來又掀起“半根煙”行動:把香煙剪成兩截放進煙盒。幾天以后,毛澤東拿起煙盒笑罵:“咋少一半?”眾人默不作聲。主席想了想,點頭同意,“那就試試吧。”從此煙量減半,效果立竿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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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張的日常也難免疏忽。五二年秋夜,王鶴濱離開玉泉山去中南海取藥,汪東興電話急催:“李訥發燒,快回!”“李訥”是暗號,指毛澤東本人。司機卻執意要在西單買零件耽擱片刻。等趕回,主席體溫已沖到三十八度八分。翁永慶暫時頂診,卻止不住毛澤東一句接一句:“王醫生怎么還不來?”王鶴濱邊進門邊自責,連手都顧不上洗,先推針退熱。幾天后,病情轉危為安,衛士們私下說:“主席罵人不多,可那天真急了。”
王鶴濱就是在這樣的高壓崗位上提出留蘇深造的。第一次請示,毛澤東擺手:“現在少不了你。” 第二次,仍是拒絕。第三次,他帶來詳細學習規劃,呈上科目清單。毛澤東沉吟良久,點頭道:“去吧,可三年內一定回來。”這才有了北京站的送別。
在莫斯科醫學院,他先用半年啃完俄語;隨后隨導師列斯金研究肌肉病理。實驗室燈火通宵,他常把顯微鏡當望遠鏡瞪著,筆記本寫得密密麻麻。關于“橫紋肌變性與寒冷應激反應”的假說便起于那時。一九五七年,他以優異成績獲副博士。該年冬天電報傳來:“祖國需要人才,可以提前結業。”隔年春,他告別伊斯梅洛娃教授,回到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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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國后,他婉拒繼續留在中南海,理由很簡單:國家缺眼科專家,自己該到臨床一線。北京醫院給他一間窄小診室,他仍堅持每周三次手術,兩次門診。還受命陪同朱德元帥赴四川、隨彭德懷元帥出訪東歐九國,途中隨時會診,為外賓主治眼疾。六十年代初,他調入二機部醫院,主抓職業病防治;七十年代后期,又被借調至蘇州醫學院,兼任副院長,開展肌神經疾病研究。
資料顯示,他先后發表三十余篇論文,提出“橫紋肌病因鏈”模型,被同行戲稱“中國的沃爾德曼”。一九八五年辦理退休手續時,只帶走幾本俄文教科書和那只在延安用過的驗光箱。有人問他為何當年離開主席身邊,他笑了笑:“醫生要讀點書,手術刀不能只靠情懷磨礪。”
王鶴濱的名字,如今多見于醫學期刊和解密檔案。對許多老兵來說,他是那個在帳篷里點著煤油燈給大家做眼底檢查的“王醫生”;對歷史愛好者而言,他又是毛澤東身邊最早的專職保健醫師。兩重身份交織,將個人的青春與國家的命運悄然系在了一起。他用一生證明:白大褂和軍裝并不矛盾,救死扶傷與守護領袖,同樣需要無聲的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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