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1年9月,安慶失守。
安慶,是天京的門戶。安慶既失,天京自然就危了。
然而,就當時形勢而言,敵人要打到天京,看起來并不容易。
安慶雖失,但從安慶到天京,太平軍仍有重要城池關隘數十處。而且,就兵力、裝備、物資而言,此時的太平軍仍然十分強大,甚至比安慶之戰前更為強大!
然而,湘軍東征,輕易就直接打到了天京城下。
這是怎么回事呢?
安慶雖失,形勢仍存,實力仍強
從安慶到天京,看起來仍是一條兇險的路。
在北岸,巢、含、和三城及銅城閘、雍家鎮、裕溪口、西梁山四隘,皆是有險可依且有相當兵力把守的。
中路,太平軍經營蕪湖以久,以蕪湖為中心,以三山峽、狄港、魯港等險要為外圍,也是一個相對可靠的防御體系。
南路,皖南地區的楊輔清部以寧國為中心,防衛十分堅固,擁有極好的戰守基礎。
因此,湘軍要從安慶打到天京,仍然要連闖數關,難度不小。
而如果把視野擴大到整個太平天國戰場的話,那難度就更大了。
陳玉成兵敗后,退守廬州,“請命自守”,企圖守住皖北腹地,數萬大軍仍然威脅著湘軍的側后,而且,當時北方捻軍等反清起義十分活躍,陳玉成“廣招兵馬”的條件也是極好的。
楊輔清、古隆賢部十余萬人,則比當時的陳玉成兵團強大得多,同樣威脅著南路。
而最頭疼的,是李秀成、李世賢兄弟。
他們已經攻占了江浙廣大富庶地區,地方極大,財力亦強,兵馬達到“號稱百萬”,是此時太平軍最強大的兵團。
而且,由于李秀成吸收了從石達開處回歸的數十萬將士后,兵力大增,而且,又在富庶蘇南地區獲得了大量較好的裝備,其裝備水平比之前大為改善!
更重要的是:當時,除上海為洋人所據外,李家兄弟在下游沒有大敵,隨時可以抽兵來救上游!
顯然,湘軍要進軍天京,兩側和前方皆有嚴重阻礙,而如果李秀成兵團西進,那么,湘軍反而是更為弱勢的一方了!
可以說,安慶雖失,但不但天京不是指日可下,而且,如果太平天國組織得當,勝負仍未可知!
自亂的太平天國
安慶失守,天京危急,太平天國到了危急時刻。
這個時候,太平天國自然要整頓人心、調整部署,安定形勢。
于是,一直以來深居簡出,不理政事的洪秀全,連續做出決斷。
1、以洪仁玕、陳玉成為安慶戰敗的責任人,將他們革爵!
天王不出手,一出手必然地動天搖!
這個決斷,直接砸掉了太平天國的中樞指揮系統。
在此之前,太平天國的中樞指揮,是由總理國務的洪仁玕負責的。
雖然洪仁玕在軍事上水平一般般,在威望上也不足,但多少是能勉強行使中樞之職的。
然而,洪仁玕被罷免后,中樞權力為王次兄洪仁達所控制。
洪仁達既沒有才干又貪婪,名聲很臭,既沒有才能做出指導,也沒有威望來號令各軍。
所以,洪秀全的這個調整,等于直接廢掉了自己的中樞系統。從此,朝中沒有人來協調各處太平軍的行動了!
而剝奪陳玉成的爵,則是直接廢掉了陳玉成的武功!
陳玉成因失地革爵,“心煩意亂,愿老于廬州”,除消極固守廬州外,不再有什么發揮了!
2、分李秀成等人之權。
天王見我兵多勢眾,忌我私心,內有奸臣之弄,封陳坤書為王,分制我勢。——《李秀成自述》
洪秀全利用陳坤書與李秀成有矛盾,封陳坤書為護王,以分李秀成的勢力。
此后,洪秀全又“眾建諸侯以分其力”,封了李秀成手下多人為王,進一步分李秀成的勢!
其實,李秀成雖然有私心,但他對太平天國的事業還是忠誠的。他所不滿的,只是洪仁發、洪仁達這些人以及朝政的腐敗!
如此分李秀成的勢,不僅使李秀成號令下級不再自如,也寒了忠王的心。
而當李秀成為警醒天王,屢屢上奏,陳請改革內政時,“天王日格不信,俱將天話逼來,降我之職,暗中密革我權”···
如此,李秀成自然只能專心經營自己的勢力范圍,對上游局勢不再關心了。
后來,許多人責李秀成不顧上游,是私心作祟,其實,換位思考,如果你是這個時候的李秀成,被天王打壓、排擠,怨憤無處可伸,自身難保,你能做得更有大局觀嗎?
總之,洪秀全的幾處處置,既廢了自己的中樞指揮系統,又打壓掉了陳玉成、李秀成等人的主動性和積極性···
如此,太平軍雖多,自然也就是一盤散沙,各自為戰了!
這就怪不得曾國藩不客氣了!
湘軍的戰役追擊,鞏固成果后轉入休整
安慶之戰,湘軍雖勝,但苦戰年余,急需休整和整頓。
然而,如果不能利用安慶取勝的時機,發起戰役追擊,安慶的勝利果實隨時可能丟失。
陳玉成戰敗后,先去了安慶,賴文光建議他去荊襄招兵,又聯合捻軍,以圖恢復。
顯然,此時的陳玉成,縱然不能卷土重來,真的“復皖省”,但仍然有相當的周旋地域和較好的擴軍條件,如果給他喘息之機,以后再收拾就很難辦了!
因此,曾國藩決心在轉入休整前,先發起戰役追擊,穩定形勢。
曾國藩的戰役追擊,主要選準了兩處。
第一處,是湖北的黃州、德安等地,那里是陳玉成在湖北的基地。拔掉了那里,賴文光所謂去荊襄招兵的企圖就不能實現了!
第二處,是位置緊要的池州、無為。
池州位置緊要,“內則堅守石隸、太平,阻徽師進兵之路,外則上犯建德、鄱陽,為江西北邊之患”。
攻占池州,則可使太平軍難以向贛北發展,從而難以威脅湘軍后方。
無為,則既是太平軍陳玉成兵團與天京方向連接處,又是太平軍重要糧食供應地。
而對湘軍來說,無為州占江面300余里,下距金陵亦300余里,湘軍占此,則其上游兩岸根基鞏固,進可攻,退可守,掌握了主動!
攻占無為,則既使陳玉成陷入孤立,又使湘軍在上游兩岸根基鞏固。
安慶之戰后,陳玉成兵團實力大減,這些地方雖然有相當數量的守軍,但缺乏外援,難以支撐。
因此,湘軍攻池州時,劉官芳不敢戀戰,棄成城撤走;湘軍攻無為時,守軍進行微弱抵抗后,深感實力懸殊,也撤走了。
于是,湘軍迅速就控制了沿江州線,“安慶百里間無賊壘”,湘軍鞏固了安慶之勝的成果!
至此,曾國藩才轉入休整,下令各軍分防各地,又令曾國荃回湖南招兵,多方調整,以準備下一步行動。
這種情況下轉入休整,則湘軍能夠在比較緩和的情況下,充分準備,強化力量。
而相比之下,太平軍方面則十分不利。
一則陳玉成兵團形勢更為孤絕,無法得到補充,陷入到“要么集中起來消極防御,要想分兵出去發展則守備不足”的尷尬處境;
二則天京方面無法得到皖北之糧,即便有心反擊也難以速行···
如此,戰事平靜的這段時間,湘軍能得到休整、充實,太平軍則難以施展,形勢對湘軍就更有利了!
必須承認:經過這么多年的刀山火海,當年的書生曾國藩,如今對戰役指導節奏,已經駕輕就熟了!
高明卻又有漏洞:曾國藩的戰略部署
隨即,曾國藩制定了下一步的戰略部署。
而這個戰略部署,則是湘軍此后進展勝利的關鍵所在!
1、三面出擊:以“至弱”吸引太平軍“至強”。
對湘軍來說,此時最主要的對手,自然是李秀成兄弟。
如果李秀成兄弟及時西進,不但可能抵擋住湘軍的進軍,還能由浙江、皖南威脅湘軍腹地江西,階段湘軍后路;而即便李秀成不及時西進,放任其在富庶的江浙安心經營,甚至打下上海,獲得巨額軍餉,將來也是很難辦的。
所以,曾國藩一定牽制住李秀成兄弟!
曾國藩推薦李鴻章為江蘇迅速,率領新練淮軍6000人,分赴上海、太湖,在洋槍隊等武裝的配合下,抵擋李秀成對上海的進攻,并與之爭奪江蘇;
曾國藩又派左宗棠入浙江,在尚存的浙江清軍和洋人的支持下,發動反攻。
如此,李鴻章、左宗棠在江蘇、浙江開辟戰場。
因此,李秀成兄弟的強大兵團,長期被牽制在后方,后來即便救援天京也是心猿意馬、動作遲緩。
而且,對湘軍來說,李鴻章、左宗棠所帶走的兵力數量有限,只是“偏師”!李鴻章、左宗棠兩支“偏師”,就使太平軍腹背受敵,吸住了太平軍中最強大的李秀成兵團,這對湘軍加快戰爭勝利的步伐,起到了關鍵作用!
2、四路進軍:穩步推進,全勝之勢。
李秀成兄弟在蘇浙地區占地遼闊,兵力雄厚,因此,李鴻章和左宗棠能吸引住他們就不錯了,實在不能期待他們進攻金陵。
要直取金陵,徹底滅掉太平天國,還得靠湘軍主力!
因此,曾國藩又策劃了一個四路進軍金陵的計劃。
多隆阿先解決掉廬州陳玉成,然后由北岸進兵,攻九袱洲,圍逼紫金山一帶。
李續宜則自淮甸南下,會合鎮馮子才,然后等待與鮑超的會合。
曾國荃則先攻北岸巢湖、和州,然后渡江南進,會合水師攻金柱關,攻取蕪湖、太平后,進逼雨花臺。
鮑超則在攻克寧國后,盤旋至句容、高淳,在金陵東北,與曾國荃互為犄角。
可以說,這個進軍方案,穩妥嚴謹,確保后方的鞏固,先處于不敗之地,而且,立足于包圍天京,切斷天京外援,充分發揮湘軍”結硬寨,打呆仗“的傳統。
平心而論:曾國藩這個”三面出擊,四路進軍“的方略,”三面出擊“實在是高招,但”四路進軍“的方略則難稱高明。
”四路出擊“,雖然能夠保證側后的安全,是立足于“穩慎”,但實際上兵力分散于廣大戰線,彼此救應不易。
雖然湘軍此時兵力已盛,但比之太平軍并無優勢,兵力分散于寬廣的戰線,彼此救應不靈,力量分散,而且,立足于圍攻天京的想法雖好,但各路進軍速度必然有快有慢,一旦有一路進軍受阻,則合圍的設想也很難實現!
所以,曾國藩的戰略雖然有高明之處,但也有不足之地,如果太平軍指揮得當,勝負仍然難知!
太平軍的主動出擊:錯判形勢的行動,進一步暴露弱點
湘軍在安慶動員,逐步開始進軍。
此時,太平天國,發起了一次規模較大的反擊。
1862年3月,護王陳坤書、對王洪春元,從天京出發,對江北發起了大規模進攻。
太平軍之所以發動此次反擊,著眼點是兩個。
1、天長、六合、江浦、浦口剛剛陷落,天京江北門戶已失,威脅極大,這是眼前最大的威脅;
2、陳玉成孤守廬州,派人求救,天京方面唯有先收復江北門戶,然后才可能派兵解救陳玉成。
顯然,太平軍的反擊,著眼點是眼前看到的威脅,似乎對湘軍在上游正在開始的龐大攻勢并無察覺!
此次反擊的規模比較大,“賊勢遍地”,給江北的清軍帶來了很大的壓力。
然而,此時,湘軍即將從上游攻過來呀!大家方向都不一樣呀!
如果太平軍投入了具有決定性的力量,比如李秀成兵團,那么,或許可能從戰略上改變局面,破壞湘軍的企圖。
但是,僅僅是陳坤書兵團,雖然能給江北清軍帶來一些沖擊,但絕不足以起到將湘軍主力吸引過來,從而改變戰略態勢的目的。
陳坤書兵團這支寶貴的主戰兵團,陷入江北戰場,雖然在局部形成了聲勢,但卻使上游守軍更加孤立無援了!
如此,這招主動出擊,反而使太平軍的形勢更加不利了!
多線進攻,總體有利,進度不一
果然,隨后的戰事,既證明了曾國藩計劃的高明,又證明了曾國藩計劃的不足。
1、總體上十分有利。
李秀成在蘇南,李世賢在浙江,皆被李鴻章、左宗棠所牽制,自顧不暇,對上游戰事沒有任何反應。
而在整個作戰期間,太平軍已經沒有調遣強大主力兵團上援,也沒有派出大將在前方統一指揮,因此,上游守軍士氣不佳、軍威不振,始終處于明顯劣勢。
這是湘軍能迅速逼近天京的主要原因。
其中,既是因為曾國藩“三面出擊”之策得當,左宗棠、李鴻章牽制了李秀成兄弟,也是因為天京洪仁達領導的中樞愚蠢而沒有威望,無法進行協調!
2、進度不一。
曾國荃一路進展最為順利。
在水師的配合下,湘軍很快就攻陷了蕪湖等處,迅速逼近天京城下。
多隆阿一路效率也不錯,攻陷了廬州,解決了陳玉成,但在曾國荃逼近天京時仍然沒有抵達預定戰場。
鮑超所部則在楊輔清的抵抗下,進軍遲滯,遲遲不能靠近天京。
李繼宜部則因軍勢阻滯,一直滯留在后方,后來曾國藩干脆改命鎮江的馮子材部,等待鮑超攻克寧國后“出兵會之”。
總之,此時,湘軍四路進擊,實際上多路不順,以至于曾國荃有孤軍而進的樣子。
這再次表明:湘軍的實力并不占絕對優勢,如果太平軍指揮得當,是可能給湘軍沉重打擊的!
行動遲緩,陷入絕對被動
曾國荃部進展順利,很快就打到了雨花臺,開始進攻天京。
然而,由于進度不一,此時,曾國荃部已成孤軍。
此時,如果太平軍集中力量,迅速對立足未穩的曾國荃展開圍攻,是可能先殲其一路,取得重大勝利的!
這個時候,洪秀全終于想到了李秀成,急招李秀成來援。
然而,一來,李秀成及他的部下,正陷于與李鴻章、左宗棠的鏖戰,很難迅速脫身!
二來,李秀成對解天京之圍有自己的見解,認為不如先加強天京的糧食和兵力,自己在江浙發展,等到湘軍在天京城下頓兵日久,兵疲將懈,再實施解圍作戰。
結果,一來二去,浪費了寶貴的時間。
等到李秀成招集大軍來戰時,已經是9月了!
此時,距離曾國荃5月抵達天京城下,已經過去了3個多月了!
這時,雖然曾國藩原先擬定的其他幾路大軍仍然沒有抵達(可見曾國藩的四路進攻之策問題之嚴重),但曾國荃已經站穩了腳跟。
雨花臺大戰,李秀成以絕對優勢兵力進攻,無果后撤退。
天京城,如此就陷入絕境了!
安慶失守后,太平天國其實仍然有相當強的實力和一定的險要縱深,并沒有必敗的道理。
曾國藩的“三面進擊”之法,雖然高明,但實際上,在早期,李鴻章、左宗棠夠施加的壓力,比當年江南大營、江北大營還是小得多,如果太平天國仍如楊秀清時期一樣指揮如一,仍然能夠爭取主動。
曾國藩的“四路進擊”之法,看似確保了側翼和后路,十分穩重,但其實兵力分散,并不高明。如果太平軍仍然能保持三河鎮大捷時的團結一致,是完全有能力集中力量殲其一路,打開局面的。
然而,此時的太平天國中樞愚蠢短見,地方各自為戰,上下相疑,早已是一盤散沙了!
如此,雖有龐大的軍隊,雖有一定的縱深,到底是不能有所作為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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