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七月十三日,北京西郊的玉泉山燈火徹夜未熄,軍委連續電令往返,這一夜決定了日后長津湖的走向。參謀們把最新的朝鮮戰局圖展開在長桌上,誰都看得出:美軍在仁川得手后直撲中朝邊境,東北需要一支能隨時投入的拳頭部隊。可翻遍華北和東北的兵力編制,人們驚訝地發現,像樣的戰略預備隊幾乎“空空如也”。
解放戰爭結束不到一年,四野的主力正向南方掃清殘敵;一野在大西北還在縱深挺進;二野忙于西南邊疆的穩定;華北軍區只余一個第20兵團承擔京畿防務。戰火方歇,全國到處是亟待平叛、整訓、恢復生產的任務,誰也拿不出一個整建制的精銳兵團隨時北上。戰場需求與家底現狀如此“錯位”,讓軍委首長們一時頗感棘手。
恰在這時,第三野戰軍的第九兵團進入視野。宋時輪率部正結束滬寧一帶的警備,原計劃留作華東、臺海方向的機動力量。這支部隊自膠東、山東一路打到江南,編制完整,人員充實,火炮及輜重配套相對齊整,更重要的是——它暫時沒有前方作戰任務。這一點在當時極為罕見,于是,調令8月即發:第九兵團向北轉場山東,納入“東北邊防軍”的第二序列。
彼時第十三兵團的38軍、39軍、40軍已奉命從廣西、湖南、海南移師豫中,列為全國第一梯隊預備隊。朝鮮戰爭爆發后,這三支四野王牌被迅速編成“東北邊防軍”,七月底趕到丹東。自此,華北和東北兩千余公里的防線,只剩下山東境內的第九兵團可作補充。北方的“家底”竟薄到如此,這是許多人事后才意識到的冷峻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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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一份人事名單在中南海傳閱:粟裕任東北邊防軍司令員兼政委,蕭勁光、蕭華輔佐。可就在此時,粟裕因舊傷復發告病,臨陣易將的重擔迫使彭德懷挺身而出。他對毛主席說的那句“該我去了”,今日仍在史冊上鏗鏘作響。然而統帥換了,部隊建制卻不宜大動。三野出一員上將,三野的兵必須跟進,這成了后來第九兵團踏雪奔赴朝鮮的重要伏筆。
十月中旬,宋時輪接到進軍令,全兵分批北上。依原計劃,官兵們將先在梅河口換裝防寒衣物,再進行一周山地戰術訓練。誰想到,十一月初,志愿軍第一次戰役乍看大捷,西線敵軍卻忽然轉守為攻;與此同時,美第十軍已從元山沿東海岸插向咸興、長津湖,擺明要切斷志愿軍后路。11月5日晚,彭德懷加急電令:“九兵團迅速入朝,東線交你們頂。”宋時輪只回了一個字:“遵!”
列車呼嘯北上,11月6日抵沈陽。東北軍區副司令員賀晉年登車檢查,被眼前景象驚得皺緊眉頭:士兵身穿單薄棉衣,頭戴單軍帽,腳下草鞋綁腳布。“這就去打仗?能不能先把棉衣換上!”他急得直跺腳。但距入朝口岸只剩幾小時,賀晉年緊急派人搬來庫存棉服,只夠給部分人添置。絕大多數官兵蹙眉一笑,“敵人不等咱換衣服”。
夜色掩護中,15萬將士沿鴨綠江淺水趟河而過。零下二十多度的冷風像刀子一樣割面,照射燈偶爾掃來,閃得人人屏息。待到匯合完畢,宋時輪的三軍已被這場倉促行軍折磨得疲憊不堪,凍傷人數不斷攀升。可戰機不等人。11月24日,長津湖濱的風速已接近每秒二十五米,風寒指數逼近零下四十度。美陸戰1師正向柳潭里推進,若讓其再前移,志愿軍西線將腹背受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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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架設浮橋,明夜必須進齊。”兵團作戰會議上,宋時輪目光如炬。幾名團長窸窣而立,一位年輕軍官抿著嘴,輕聲嘀咕:“凍得指頭都麻木,扳機扣不動啊……”宋時輪聞聲,抬手搡了搡緞帽檐:“打得越快,凍的越少,拼了!”
東線作戰的險峻,不單是敵強我弱,更在于補給線幾乎為零。馬匹在山道打滑,槍炮被凍凝,豆大冰碴子把臉敲出血口。許世友的27軍最先接敵,突襲柳潭里的尖兵連夜爬上海拔千余米的無名高地,凌晨發動沖擊。等天色微明,美軍的機槍手才發現自己被“雪人”包圍,而對面那些“雪人”多數只穿著薄棉衣,臉被凍得烏青,卻悍然從雪窩里挺身射擊。幾小時后,冰霧散去,留下的是靜默的“冰雕連”和丟盔卸甲的陸戰1師側衛。
此役打到十二月上旬,九兵團逼得美第十軍后撤至興南港,志愿軍東線任務基本完成。但代價驚人:戰損五萬余,非戰斗凍傷、凍亡數字幾近六成。有人計算,若當時北方仍有一支裝備完善、熟諳寒地作戰的兵團,長津湖或許會少許多犧牲,可歷史沒有假設。1950年的中國軍隊把最寶貴的王牌都壓在了南方剿匪、籌劃渡海,北方確實再也掏不出一支整建制主力。
1952年九月,宋時輪帶隊回到鴨綠江邊。車停橋頭,他取下軍帽,朝東側那片連綿群山深深鞠了一躬。身旁警衛沉默不語,只聽得江水拍岸聲聲。那一禮,不只是給逝去的戰友,也是給“戰略預備隊”四字的慘痛注腳——當大后方空虛到極點,最終只能讓一群適應江南水網的指戰員,在風雪里用血肉把長津湖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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