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9月,紹興市委黨史室在清點舊檔案時翻出一本泛黃的來訪登記簿。第一頁上,遒勁的鋼筆字寫著“沖過錢塘江,收復杭嘉湖——周恩來題”。工作人員一愣:周恩來在紹興還有過這番題字?順著字跡往下翻,又見“王戍”二字,身份欄標著“表侄義兒”。這一行模糊筆跡,把眾人拉回到三十九年前的春天。
1939年4月5日,正值陰歷三月初七。紹興東湖的水面被細雨劃開,幾乎沒有游客。周恩來秘密回鄉,先到位于東菜市的王家老宅。那天傍晚,燈油味和酒香在堂屋里交織,王子余特意以家宴代替正式會面。小小的圓桌邊卻坐著紹興縣臨時參議、綢緞莊東家以及塾師老趙,人人壓低嗓子談抗戰,怕隔墻有耳。
席間,一個十三歲的少年推門而入。他先向祖父行禮,再抬頭望向那位氣度沉穩的長者。少年叫王戍,正讀紹興府中學堂。他本想悄悄退下,卻被祖父喊住。周恩來遞過一只溫熱的茶盞,目光柔和:“來,坐著聽大人們講話也是收獲。”少年點頭,小心翼翼落座。
飯后,大人們繼續商議情報聯絡的細節。夜色深了,王戍跑進內院,悄聲說:“門口有兩個人一直盯著。”桌上空氣瞬間凝固,王子余眉頭緊鎖。周恩來卻放下茶杯,輕聲回應:“沒事,他們看他們的,我們做我們的。”一句話,讓屋里重新安靜。
第二天,王戍跟隨周恩來乘烏篷船赴禹陵。江面霧氣未散,少年忍不住講起“大禹三過家門而不入”的故事,講得眉飛色舞。周恩來聽完,補上一句:“治水之外,大禹還教百姓種稻,你記得嗎?”王戍搖頭,再追問。船舷輕晃,周恩來順勢講起歷代水利與農業的關聯。少年越聽越專注,連灘頭的青石都忘了看。
祭祖、游覽結束后,親友又在王宅擺宴。一陣觥籌交錯后,族人輪番求字。周恩來抬筆走龍蛇,給王戍寫下“沖過錢塘江,收復杭嘉湖!”少年捧字發愣,忽然鼓起勇氣拉父親到廊下:“替我說句話,讓表伯帶我去打鬼子。”王貺甫苦笑,卻還是回屋轉達。周恩來端坐燈下,聽完抬眼看少年:“現在你的任務是讀書。”頓了頓,他又補上一句,“肯做我干兒子嗎?”
堂屋中蠟燭輕跳。王戍躬身,一字一頓:“干——爹!”眾人都為這份莊重歡喜。周恩來拿出十塊銀圓塞進少年的布包,再寫一行字:“乘長風破萬里浪!慕向表侄義兒 周恩來。”那是兩人留下的唯一合影與題詞。
不久,國民黨特務封鎖更緊,周恩來離開紹興。出城前,他又寄去一張身著八路軍軍裝的小照,背面標明日期“廿八·四·五”。照片之后,兩人再無謀面。王戍隨父親輾轉福建,在福州一家商埠做學徒,白天搬箱記賬,夜里躲在油燈下啃《解析幾何》。1944年,他考入上海交通大學土木系,成了家族第一個大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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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解放前夜,市面緊張,人心浮動。王戍卻做了一個干脆選擇:參加南下服務團,隨軍抵閩。十年求學,四年戰火,他一直記得烏篷船上那句話——“現在的任務是讀書”。1950年,他被調到福建省工業廳下屬技校,后來改辦為建筑工程學院。講課用粉筆也好,用磚頭示范也罷,他總愛先強調一句:“設計要為民生,不為耀眼。”
同事們只當他是普通知識分子。偶爾聚餐提到周總理,他沉默地端茶。1964年,父親王貺甫出差北京,終于見到日理萬機的總理。二十分鐘寒暄中,周恩來只說一句:“別給孩子添麻煩,別讓他因我而停步。”老父回閩轉述,王戍點頭,合上那張軍裝照,再無聲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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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顯山不露水的日子一晃二十余年。院里年輕教師議論中央領導的逸聞,他仍舊笑而不語;學生邀他題字,他總推托“字丑,不寫。”直到那本來訪登記簿在1978年被發現,組織部門循線找到福建,王戍的身份才浮出水面。面對調查人員,他只淡淡一句:“表伯當年有言,不可炫耀。”
1980年,紹興邀請王戍回鄉參加地方志座談。他站在禹陵石階上,低頭看苔痕,許久無語。那塊題詞匾額早已不存,東湖水面卻依舊平靜。同行的縣委干部拿出相機,他擺手,轉身走進細雨里。
王戍晚年整理講義時,只在扉頁貼上那張1939年的軍裝照。照片背面四行小字,被時間磨得發白,卻仍能辨認:“慕向表侄義兒存念 周恩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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