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明王朝的十六位皇帝中,朱厚照的起點,高得讓旁人只有羨慕的份。
他是明孝宗朱祐樘唯一的兒子,這意味著從他呱呱墜地的那一刻起,那張龍椅的未來主人就已經定下了,沒有任何懸念。他的父親勵精圖治,開創了“弘治中興”,給王朝攢下了一份厚實的家底;更特別的是,這位皇帝一生只娶一后,后宮清靜,讓朱厚照在毫無兄弟競爭的絕對安穩中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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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覺得,接過這樣一份家業,他理應是位順理成章的守成之主,甚至有望成為一代明君。可歷史,偏偏在這里拐上了一條出人意料的路。
父親去世時,朱厚照才十五歲。那把至高無上的龍椅,瞬間釋放了他被壓抑了十幾年的天性。紫禁城的高墻,對他而言,從莊嚴的宮殿變成了沉悶的牢籠。他身邊那群最會察言觀色的太監,比如以劉瑾為首的“八虎”,立刻摸準了新天子的脈搏:這位爺,不愛坐朝,就愛找樂子。
于是,皇宮里開始上演各種荒唐戲碼。皇帝扮成小販或平民,帶著太監在宮里模擬街市,嬉戲游玩。
后來覺得不過癮,干脆搬出了紫禁城,住進了豹房。那地方原本是養猛獸的皇家動物園,被他改造成了集居住、辦公、娛樂于一體的“別宮”。奏折都送到這兒來批,雖然批不批、怎么批,很多時候得看身邊人的臉色。
看著新皇帝這般胡鬧,先帝留下的幾位老臣是真急了。他們歷經弘治一朝,深知江山得來不易,如今這位少主卻只顧嬉游、寵信宦官。勸諫的奏本一封接一封遞上去,話里話外就一個意思:皇上,您該收收心,理理朝政,遠離身邊那些小人了。
可年輕的皇帝有自己的算盤。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禮法規矩的文官,在他眼里,和當年在東宮逼他每天苦讀圣賢書的老師沒什么兩樣,都是來束縛他的。
而身邊的太監,雖然名聲不好,但能陪他玩,聽他話,是他對抗那個龐大文官集團、伸張自己皇權的工具。于是,他選擇了偏袒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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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清洗不可避免。劉健、謝遷等輔政老臣被迫辭官,馬文升、劉大夏等耿直之臣被罷黜流放。權力迅速向以劉瑾為首的宦官集團傾斜。
劉瑾掌權后,手伸得極長。他派親信到各地直接征稅,銀子嘩嘩流進皇帝私庫;又整治侵占田地的權貴,把地劃歸皇莊。
這還不夠,他另設了一個“內行廠”,位置竟在東廠、西廠之上,連其他特務機構都一并盯著。那會兒京城里都說,大臣見了太監都得趕著巴結,這權勢,真是到頂了。
但劉瑾的跋扈,最終也引火燒身。他不僅得罪光了文官,連宦官集團內部也對他恨之入骨。
正德五年,西北的安化王朱寘鐇扯旗造反了。有意思的是,他喊出的口號是“清君側,誅劉瑾”,這面旗號算是狠狠戳中了朝野上下對劉瑾專權的不滿。雖然他肚子里那點野心誰都明白,但這句口號一喊出來,劉瑾的喪鐘,其實就已經被敲響了。
叛亂雖然沒多久就平了,可這件事就像一個信號,讓所有人意識到:劉瑾這條命,怕是到頭了。從這一刻起,他脖子上那根繩,就已經悄悄收緊。
和劉瑾一直不對付的太監張永,經楊一清點醒,回京后找準時機在皇帝面前捅破了天。等錦衣衛從劉瑾家搜出私藏的龍袍兵器,謀逆便是鐵案一樁。這位曾權傾朝野的“立皇帝”,最后被押赴西市,處以凌遲。
殺了劉瑾,文官們滿心期待皇帝能“迷途知返”。但他們錯了。對朱厚照來說,劉瑾只是一條用得不太順手的“狗”,沒了這條,再換一條便是。很快,武將出身的江彬等人填補了空白,繼續陪著皇帝“找樂子”。
皇帝的“樂子”越來越大,開始不滿足于京城。他向往塞外風光,想去看看真正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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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十二年,朱厚照三番五次想溜出居庸關,都被守關御史張欽死活攔住。后來總算給他逮著個空子,一口氣跑到了宣府、大同。到了邊地,他徹底撒了歡,給自己弄了個“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的頭銜,非讓將士們喊他“將軍”,算是過足了“將軍”的癮。
說來也巧,蒙古小王子還真帶著幾萬人馬打到邊關來了。雙方在應州實實在在地打了一仗,史稱“應州大捷”。
可這“大捷”的成色,后來的記載卻有點擰巴。像《明實錄》里就寫得不太光鮮,提到明軍傷亡數百,連御駕都險些遇險。
但后來給朱厚照定謚號的官方文件里,卻明確肯定了這是一場勝利。這里頭的微妙差別,很可能反映了文官集團的一種態度:他們不贊成、甚至反感皇帝這種親冒矢石、效仿明英宗“玩脫了”的行為。
在修史時,故意淡化和貶低這場勝利,或許是想給后世皇帝一個警告,別學他這么胡鬧!
然而,警告對朱厚照無效。應州回來,他玩得更嗨了。他下旨加封自己為“奉天征討大將軍、鎮國公”,還煞有介事地給自己賜名“朱壽”,鑄了丹書鐵券。
堂堂天子,自貶為臣子,還要追封自家三代,這操作把滿朝文武看得目瞪口呆。大學士們以“貶損祖宗”苦勸,毫無作用。
緊接著,他又提出要南巡。這下,文官集團的忍耐到了極限。他們展現出前所未有的強硬態度,前赴后繼地勸諫、哭諫,甚至以死相逼。一時間,被廷杖、下獄的官員不計其數。面對這樣大規模的對抗,朱厚照暫時退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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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十四年,江西的寧王朱宸濠造反了。消息傳到京城,別人憂心忡忡,皇帝朱厚照心里卻樂了,他早就想南下玩玩,正愁沒個正經理由。
這下可好,他立馬打出“奉天威武征討大將軍朱壽”的旗號,點齊兵馬,浩浩蕩蕩地出了京。這場他盼了許久的“親征”,總算師出有名了。
這邊皇帝剛出京城,那邊捷報就追著腳后跟來了,王陽明用兵神速,僅四十三天就生擒了寧王,仗已經打完了。
這對皇帝來說可不是好消息,仗打完了,他還巡什么?于是,捷報被壓下,大軍繼續慢悠悠南下。
到了南京,心腹江彬找來王守仁,暗示他“懂事”點。王守仁無奈,只好把俘虜的寧王放了,等皇帝大軍“趕到”,再重新上演一遍獻俘的戲碼。
寧王就這樣滑稽的“被俘虜了兩次”,最終伏法。而朱厚照,則心滿意足地繼續他的江南之旅。
樂極生悲。在一次乘舟釣魚時,他意外落水,雖然被救起,但身體從此垮掉。正德十六年三月,在回到北京豹房后,這位折騰了十六年的皇帝終于走到了生命盡頭,年僅三十一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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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終前,他留下了幾句話:讓邊軍各回防區,加強戒備;同時說,“以前那些事都是我的錯,不怪你們”。這最后一句,聽起來像是認錯,但細品之下,又似乎帶著點無奈的嘲諷:你們說的道理我都懂,但我就是不想按你們說的那樣活。
朱厚照死了,留給歷史一個極其復雜的背影。你說他是昏君?他聰明絕頂,通曉多國語言,并非庸碌之輩;他在應州是真上了戰場;他重用宦官,卻也借宦官之手打擊過貪腐和土地兼并;甚至在最后時刻,還惦記著邊防。
你說他是明君?他荒廢朝政、縱情玩樂、肆意妄為,將個人享樂置于帝國責任之上,嚴重破壞了朝廷的行政秩序和政治生態。
或許,我們很難用簡單的“明”或“昏”來定義他。他更像一個在巨大權力中迷失的“頑童”。他擁有天下,卻痛恨這套權力系統所帶來的規矩和束縛。他的所有荒唐行徑,自封將軍、住豹房、巡邊南游,本質上都是一次次對皇帝身份的反叛和逃離。
他用一種極端的方式,試圖掙脫“天子”這個黃金鑄造的枷鎖,去尋找一點個人的自由和快樂。他只是忘了,或者根本不在乎,他肩上的江山社稷有多重。
他與文官集團曠日持久的沖突,是個人自由意志與帝國治理規范之間的激烈對抗。
文官們要的是一個垂拱而治、遵守祖制、維護禮法的“標準皇帝”;而朱厚照,只想做一個“朱壽將軍”,甚至是一個可以四處游玩的富家翁。
這種根本性的矛盾,無法調和。他的反抗看似熱鬧不羈,實則孤獨而徒勞,最終耗盡了他的生命,也透支了王朝的元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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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照的一生,是一場用皇權任性對抗皇權責任的鬧劇,他坐擁江山,卻對江山社稷提不起興趣。天子身份帶來的無邊權力,他享受;隨之而來的沉重責任與刻板規矩,他卻只想擺脫。于是,他住進豹房,自封“大將軍”,南巡北狩,用一套又一套的荒唐操作,試圖為自己換一個更自在的活法。他贏了每一次任性的游戲,卻輸了整個皇帝的本分。
關于“認誰當爹”的“大禮議”。明朝的皇權與文官系統的博弈,在朱厚照荒唐的帷幕落下后,進入了新的章節。只是不知道,后來的皇帝們,會不會從這位任性堂兄的一生中,汲取到教訓。大概率,是沒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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