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盛夏的一個清晨,北京協和醫院的走廊里還殘留著消毒水味道,63歲的曾志收起體檢報告,輕輕嘆了口氣——醫生在最后一行鄭重寫下“心臟痙攣,合并膽囊結石,建議擇期手術”。病情不算危急,卻絕非小恙,手術之前必須把身體狀態調到最佳,這是老同事、也是女兒的空軍總醫院醫生一再囑咐的。
離休一年多,曾志住在西長安街北側的那座青磚四合院。院門外兩株老槐樹把陽光切成斑駁光影,她常在樹下坐著納鞋底,神思卻飄回四十多年前的井岡山。那個時候,她還是二十六歲的江西姑娘,一身灰布軍裝,懷里揣著從南昌出發時帶上的第一本《共產黨宣言》。毛澤東同志曾半開玩笑地稱她“井岡山上最年輕的女書記”,那份親切感一直存到今天。
最近的一次見面是兩年前。1972年,她在陜北病倒,給毛主席寫了封信。不到一周,中央就來電:速返北京,安心療養。那封信的落款“潤之”二字,曾志仍用錦盒細心收藏。她明白,這是兄長般的關懷,更是革命信任的延續。回到北京后,汪東興代表中央對她說:“好好休息,組織把一切都安排妥當。”當年南征北戰的風霜,終于可以在小院的藤蘿間稍作停歇。
可兵來將擋,病痛不講情面。連月來的心絞痛與陣發性嘔吐,讓這位紅軍前輩不得不正視身體發出的警報。考慮到北戴河氣候宜人,空氣中帶著潮潤的咸味,有利于術前調養,家里人建議她去那兒住兩周。曾志爽快地點頭,“就當回到會師時的長征路上,鍛煉筋骨。”說著,她牽起外孫小萬的手,“咱們一起爬山,采蘑菇去。”
北戴河的山林與當年的井岡截然不同。這里草木繁盛,潮風裹著松脂味兒。每天清晨,白霧還掛在山腰,曾志就背起竹簍,帶著十一歲的外孫上山。她身板雖不復當年,卻依舊走得穩健,軍人出身的干練決不肯輕易示弱。偶爾歇腳,她會指著山道邊的野花,講當年紅軍如何靠野菜、草根充饑,小萬聽得兩眼放光。
有意思的是,她采蘑菇的動作依然帶著舊日“交通員”的機敏。只見她俯身、探手、翻草葉,不一會兒竹簍里就堆起一層雪白的雞腿菇。小萬興奮得滿山亂竄,曾志遠遠叮囑:“別走太快,看腳底!”可盛夏的山林曲徑交錯,孩子追著一只翩翩白蝶,轉眼就沒了影子。
曾志起先并不慌張,憑經驗判斷孩子就在附近。可喊了兩聲后,林里只回蕩著她自己的回聲。光線漸暗,潮氣襲來,她心下一緊:山里有野犬,還有蜈蚣蛇蟲,孩子若是誤踩松軟坡地,后果不堪設想。63歲的雙腿不再年輕,可奪眶而出的焦躁勝過病痛,她扔下竹簍,沿著小路一路下探。
山腳的土路忽然閃過手電光,伴著粗亮的呼喊:“小朋友,別怕,跟我走。”那抹橄欖綠扎眼而親切。曾志趕到時,只見一名解放軍戰士正牽著小萬,安撫地拍了拍孩子的肩膀。小萬紅著眼睛,卻仍挺著小胸脯:“姥姥,我在這兒!”曾志氣短胸悶,勉力上前,握住戰士的手。她話不多,只說了句:“謝謝解放軍同志。”聲音卻哽咽。
回到住處,夜色已濃。屋外潮聲拍岸,屋內燈光柔黃。小萬低頭認錯:“姥姥,我以后再也不亂跑了。”曾志摸著外孫的頭,沒有斥責,只是輕輕道:“走丟一次,還能遇見好心的解放軍,可不能靠運氣過日子啊。”那一夜,她難得失眠,窗外蟬聲長鳴,提醒她生命之有限。
調整期很快過去。1974年9月,曾志回北京住進了協和醫院。手術安排在10月12日,由空軍總醫院外科專家團隊主刀。手術過程中切除膽囊順利完成,由心內科團隊全程監護心臟。那年她63歲,經歷了北伐、井岡鏖兵、長征、延安整風,如今只求健康活下去,看著下一輩平安成長。
病房里,老友來探望。賀子珍從湖南寄來家釀橘子蜜,囑咐她“潤嗓子,別再咳了”;楊尚昆夫婦拿著自家種的葡萄,一再催她“注意休息”。周總理也托人帶來口信:“曾志同志為革命吃了大半輩子苦,這回就聽醫生的,別逞強。”這些關愛像潮水涌來,給她極大的支撐。
術后第三周,曾志下床試著走廊踱步。她抬頭望見窗外的梧桐葉在秋風中翻卷,心里忽然浮現北戴河那一次驚魂:如果當時外孫真出了岔子,自己今日即便躺在病榻,也難安生。念及此,她又想到那些同樣犧牲過孩子與家庭的戰友。革命勝利后,比起失去親人的戰友們,自己的小災小難算得了什么?
值得一提的是,1975年初,身體剛剛恢復的曾志仍堅持到中組部老干部局參加座談。她向年輕同志提出一個建議:“革命年代過去了,可對人民負責的心不能減半。”這句話被整理后貼在會議室的墻上,成了新入職干部們經常提到的一句“老首長教誨”。
回到四合院,曾志最大的樂趣是整理舊日手稿。她翻出1929年紅四軍一縱隊留下的作戰命令,看著毛主席親筆批示,輕聲念叨:“咱們這一生,如此就夠了。”小萬在旁邊做作業,時不時抬頭偷瞄外婆,心中既崇敬又好奇。那次走失的陰影早已被歲月抹平,卻成了他們祖孫間的小秘密,也讓孩子懂得了什么叫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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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初春,北京風依舊冷。鄰院的臘梅開了,淡黃花瓣襯著被風吹起的灰瓦,別有一番冷香。曾志披了件棉大衣,拄著拐杖走出門,她的病情雖時有反復,但神情仍堅毅。有人勸她多休息,她笑答:“打了半輩子仗,閑得太久,倒不自在。”說罷抬眼望向遠處的紫禁城角樓,目光篤定。
縱觀她的生命軌跡,北伐的號角、長征的槍聲、延安的燈火、解放的禮炮、建國后的風雨,皆如潮涌過身前。可在1974年的北戴河小山坡上,最讓這位老革命心驚的,竟是一場尋常的走失。那一刻,她在山風中明白:時代翻卷不止,但每一次呼喊“外孫,你在哪”,都承載著活下去的執念。
往后的歲月,曾志時常提起那名無名戰士。她說,如果一定要用一句話來形容新中國最可依靠的力量,那就是——解放軍,永遠值得托付。對她而言,這不僅是對軍人本色的褒獎,更是一位老一輩革命者對后來者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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