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臘月二十三,小年。我正在辦公室趕年終總結的最后一部分,手機在桌上震動起來。是婆婆。
“淑芬啊,”她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一貫的不容置疑,“今年年夜飯還按老規矩,你做。菜單我發你微信了,有十八個菜,比去年多三個。你小叔子一家今年也回來過年,還有你大姑姐的公婆也過來。”
我握著手機,手指關節微微泛白。電腦屏幕上,“年終總結”四個字在光標跳動下忽明忽暗。
“媽,我今年可能...”
“知道你工作忙,所以提前告訴你。”婆婆打斷我,“食材臘月二十八去買,我讓小軍陪你。記得早點開始準備,十八口人的飯可不簡單。”
小軍是我丈夫。
“媽,其實我...”
“好了,我這邊還有事,掛了。”電話被掛斷。
辦公室里暖氣很足,我卻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升起。十八個菜,十八口人,我一個人做。老規矩。
結婚七年,這個“老規矩”執行了七年。第一年,我作為新媳婦,想在婆家表現,主動請纓做年夜飯。從此,這就成了我的固定“年關”。
十八個菜是什么概念呢?這么說吧,從臘月二十九開始,我要在廚房站整整兩天。燉煮蒸炸,煎炒烹烤。要準備雞鴨魚肉,要處理海鮮山珍,要做南方的甜品,也要做北方的面食。因為婆家是南北結合的家庭,婆婆是北方人,公公是南方人,兩邊口味都要兼顧。
而其他人呢?公公和丈夫的兄弟們會在客廳喝茶看電視,妯娌們會借口看孩子躲得遠遠的,大姑小姑會聚在一起討論最新款的包包和化妝品。婆婆是總指揮,坐在廚房門口的高腳凳上,一邊嗑瓜子一邊指點江山:“這個火候不夠”“那個顏色不對”“你怎么這么慢”。
去年,我在燉雞湯時突然眼前一黑,差點暈倒在灶臺前。扶住流理臺緩了好一會兒,聽到客廳傳來哄笑聲——是丈夫和他的兄弟們在看相聲。
我走出廚房,說我不太舒服。婆婆瞥了我一眼:“大過年的,說什么不吉利的話。雞湯快好了吧?老大愛吃雞肉,記得撕碎一點。”
那一刻,我看著這個我稱之為“家”的地方,突然覺得很陌生。
小軍,我的丈夫,聽到動靜從客廳走出來:“怎么了?累了就歇會兒。”
我搖搖頭,回到廚房。雞湯的香氣氤氳開來,模糊了我的視線。
那是去年的事了。
今年,我不想再繼續了。
晚上回家,小軍正在沙發上玩手機。我把婆婆的話轉述給他。
“哦,知道了。”他的眼睛沒離開屏幕,“到時候我幫你打下手。”
“你去年也這么說。”我平靜地說,“然后你在廚房待了十分鐘,接了個電話就說公司有急事,走了。”
他抬起頭,有點尷尬:“去年是真的有事...”
“前年呢?大前年呢?”我看著他,“結婚七年,你幫過我一次嗎?哪怕只是剝個蒜?”
他放下手機:“淑芬,你怎么了?大過年的,別找不痛快。”
“找不痛快的是我?”我笑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工作、做家務、照顧你父母。就過年這幾天,我想喘口氣,這叫找不痛快?”
“不就做個飯嘛,至于嗎?”他皺眉,“再說,我媽就喜歡你的手藝,別人做的她不吃。”
“所以她就可以理所當然地讓我一個人做十八口人的飯?所以我活該在廚房站兩天,累得腰都直不起來,而你們在客廳歡聲笑語?”
小軍站起來:“李淑芬,你這話過分了。一家人,分什么你我?做頓飯怎么了?哪個媳婦不做飯?”
“哪個媳婦一個人做十八口人的飯?”我反問,“你大嫂呢?你二嫂呢?你妹妹呢?她們怎么不做?”
“她們...她們不是沒你手藝好嘛。”小軍的語氣軟了些,“好了好了,今年我保證幫你,真的。”
我沒有再說話。因為我知道,他的保證和去年的、前年的、大前年的保證一樣,最終都會變成空氣。
深夜,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著,是我剛剛預訂的機票和酒店——三亞,臘月二十七出發,正月初五回來。兩張票,我一個人。
小軍翻身,手臂搭在我身上:“睡吧,別想了。”
我沒有動。窗外的月光很冷,照在地板上,像鋪了一層霜。
臘月二十六,公司年會。我喝了些酒,微醺狀態下,我做了一件事——在工作群里發了條消息:“各位同事,我臘月二十七到正月初五休假,手機會關機。緊急工作請聯系張經理。祝大家新年快樂。”
然后,我把婆婆、小軍、以及所有婆家親戚的電話和微信全部拉黑。只留了父母的。
做完這一切,我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像是一個負重行走很久的人,終于決定把包袱扔下。
臘月二十七清晨,我拖著行李箱出門時,小軍還在睡覺。我在餐桌上留了張字條:“我去三亞過年,初五回。勿念。”
沒有解釋,沒有爭吵,就這樣安靜地離開。
飛機起飛時,我看著窗外漸漸變小的城市,想起七年前嫁到這個城市時的自己。那時候的我,以為婚姻是兩個人的事,以為只要相愛,什么困難都能克服。
七年后,我明白了,婚姻從來不是兩個人的事,而是兩個家庭的事。而當其中一個家庭認為媳婦的付出理所當然時,這段婚姻的天平就已經傾斜了。
三亞的陽光很好,海很藍。我住在靠海的酒店,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去沙灘散步,去海里游泳,去海鮮市場自己挑喜歡的食材找店加工。沒有十八個菜的壓力,沒有十八口人的期待,沒有婆婆的指點江山,沒有丈夫的視而不見。
大年三十那天,我一個人在酒店餐廳吃了頓精致的年夜飯。餐廳里大多是情侶或家庭,我一個人,點了一份龍蝦,一份海膽蒸蛋,一份清炒四角豆,還有一碗雞油飯。菜不多,但每一道都是我自己想吃的。
窗外,海上升起煙花,璀璨奪目。我舉起酒杯,對自己說:“新年快樂,李淑芬。”
手機一直關機,直到正月初三下午才打開。一開機,上百條信息和未接來電涌進來。有小軍的,有婆婆的,還有幾個妯娌的。
我翻了翻,大致內容都一樣:“你去哪了?”“年夜飯怎么辦?”“快回來!”“你太不懂事了!”
我一條都沒回。只給父母打了個電話報平安。
正月初五,我飛回家。開門時,家里一片狼藉。茶幾上堆滿了外賣盒,地上有煙灰和瓜子殼,廚房水槽里堆著沒洗的碗。
小軍坐在沙發上,胡子拉碴,眼睛通紅。
“你還知道回來?”他站起來,聲音沙啞。
“這是我家,我為什么不能回來?”我放下行李箱,開始收拾。
“李淑芬,你知不知道因為你,這個年我們全家都過得不開心!”他提高聲音,“年夜飯沒人做,最后只能點外賣!我媽氣得高血壓都犯了!”
我停下手里的動作,轉身看他:“所以呢?這是誰的責任?”
“你的責任!”他指著我的鼻子,“你是媳婦,做年夜飯是你的本分!”
“本分?”我笑了,“誰規定的本分?法律嗎?還是你媽的家規?”
“你!”他氣得說不出話。
“小軍,我們結婚七年了。”我平靜地說,“這七年,我做了七次年夜飯,一年比一年人多,一年比一年菜多。我累出肩周炎,累到低血糖,你們誰關心過?你媽只會說‘火候不夠’‘顏色不對’,你只會說‘不就做個飯嘛’。”
他愣住了。
“今年我不想做了。”我繼續說,“所以我走了。我不覺得我做錯了什么。如果非要說錯,那就是我忍了六年,第七年才反抗。”
“你...你至少應該跟我們商量...”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商量?”我搖頭,“我跟你說過多少次我累?你聽過嗎?我跟你媽說過我身體受不了,她怎么說?‘年輕人哪那么容易累’。”
小軍沉默了,慢慢坐回沙發上。
我開始打掃衛生,把外賣盒打包,洗碗,擦地。他坐在那里,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晚上,我們分房睡了。這是結婚七年來第一次。
正月初八,我上班了。同事們對我突然休假的事很好奇,但我只說家里有事,搪塞過去了。
正月十五,元宵節。下班回家時,小軍已經在了,桌上居然擺了幾個菜——西紅柿炒雞蛋,青椒肉絲,紫菜蛋花湯,還有速凍餃子。
“我...我試著做的。”他有些局促,“可能不太好吃。”
我嘗了一口,鹽放多了,但能吃。
“謝謝。”我說。
那頓飯吃得很安靜。飯后,小軍洗碗,我擦桌子。這種分工,在我們婚姻中是罕見的。
正月二十,婆婆打來了電話。這次我沒拉黑她,因為小軍說“她真的有話跟你說”。
“淑芬啊,”婆婆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沒有了往日的盛氣凌人,“你明天有空嗎?來家里一趟,媽有話跟你說。”
第二天是周六,我去了婆家。一進門,就感覺到了不同。家里很整潔,但過于整潔,少了往年那種人氣。
婆婆坐在沙發上,臉色不太好,確實像生過病的樣子。
“坐。”她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我坐下。
“淑芬,今年這個年...”她嘆了口氣,“我們過得不太好。”
我沒說話,等她繼續。
“年夜飯沒人做,最后叫的外賣,孩子們不愛吃,大人們也沒胃口。”她揉著太陽穴,“你大姑姐的公婆很早就走了,說吃不慣。你小叔子一家初三就回去了,說家里冷清。”
“然后呢?”我問。
“然后我想明白了。”婆婆看著我,眼神復雜,“這些年,我太依賴你了。覺得你能干,就什么都推給你。忘了你也會累,也會不高興。”
我沒想到她會說這些,一時不知如何回應。
“小軍跟我談了幾次。”婆婆繼續說,“他說你這幾年很累,身體也不好,但我從來沒當回事。我以為...我以為媳婦做這些是應該的。”
“沒有什么是應該的,媽。”我終于開口,“我愿意做,是因為我把這里當家,把你們當家人。但如果我的付出被當成理所當然,那我為什么要繼續?”
婆婆點點頭:“你說得對。我以前...太糊涂了。”
她站起身,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這是給你的,算是...補償吧。”
我打開,里面是一沓錢,還有一張手寫的菜單。
“錢是給你的辛苦費,雖然不多,但代表我的心意。”婆婆說,“菜單是今年的年夜飯菜單,我重新擬的。十八個菜,但旁邊都寫了負責的人。你看,這個魚你大姑姐做,這個雞你大嫂做,這個甜點我負責...”
我看著那張菜單,每個菜后面都寫了一個名字,分配得清清楚楚。我的名字只出現了三次,都是我的拿手菜。
“以后每年的年夜飯,我們都這么分配。”婆婆說,“一家人,就該一起忙活,不能光讓你一個人累。”
我看著這個強勢了七年的女人,突然覺得她老了,鬢角的白發藏不住了,眼角的皺紋更深了。
“媽,謝謝。”我說。
“該說謝謝的是我。”婆婆的眼圈紅了,“謝謝你忍了我這么多年,謝謝你在最后用這種方式讓我清醒。”
那天離開婆家時,小軍在樓下等我。
“談得怎么樣?”他問。
“挺好。”我說,“你媽...變了。”
“是我跟她吵了幾架。”小軍苦笑,“我告訴她,如果你再不回來,我就跟你搬出去住,以后也不回來過年了。”
我驚訝地看著他。
“淑芬,對不起。”他握住我的手,“這些年,我太忽視你了。總以為你做的一切都是應該的,忘了婚姻是兩個人的事,需要共同承擔。”
我沒有甩開他的手。海邊的風很冷,但他的手掌很暖。
“我會改。”他說,“真的。”
回家路上,我們經過超市。小軍說:“今晚我做飯吧,你想吃什么?”
“你決定。”我說。
最后他做了三菜一湯,雖然味道普通,但我們都吃完了。飯后,我們一起洗碗,一個洗一個擦,配合得有些生疏,但很認真。
晚上,我們沒有分房睡。小軍抱著我,輕聲說:“淑芬,謝謝你給我機會改過。”
我沒說話,只是往他懷里靠了靠。
夜深了,我看著窗外的月亮,想起三亞的海,想起獨自一人的年夜飯,想起那場說走就走的旅行。
那場旅行像一場地震,震碎了我七年婚姻中積累的所有委屈和不平,也震醒了沉睡的丈夫和強勢的婆婆。
現在,廢墟之上,也許可以重建一些東西。
不是回到過去那種“老規矩”,而是建立新的規則——互相尊重的規則,共同承擔的規則,平等相處的規則。
一個月后,我在日歷上標注了下一個假期。小軍湊過來看:“想去哪?”
“還沒想好。”我說,“也許還是三亞,也許換個地方。”
“這次帶我一起吧。”他說,“我也想去看看,那個讓你下定決心改變的地方。”
我笑了:“好。”
窗外,春天來了,樹枝上冒出嫩綠的新芽。我想,婚姻就像這棵樹,需要修剪,需要養護,有時候甚至需要一場風暴,才能讓扎根更深,讓枝葉更茂。
而那場說走就走的旅行,就是我們的風暴。它吹走了七年積累的塵埃,讓陽光重新照進來,讓我們重新看見彼此,看見這個家的真實模樣。
婆婆偶爾還是會打電話來問菜的做法,但語氣是商量的,不是命令的。小軍開始主動分擔家務,雖然笨拙,但認真。
日子還在繼續,但有什么東西,已經永遠地改變了。
我想,這就是成長吧——在疼痛中醒悟,在失去中收獲,在決絕后重建。而那個選擇在年關前離開的女人,終于為自己,也為這個家,贏得了應有的尊重和位置。
夜更深了,我關掉臺燈。黑暗中,小軍的呼吸平穩而溫暖。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這一次,我知道,我不再是一個人在廚房戰斗,不再是一個人在婚姻中負重前行。
因為那個曾經視而不見的男人,終于睜開了眼睛;那個曾經理所當然的婆婆,終于學會了尊重;而那個曾經忍氣吞聲的女人,終于找回了說“不”的勇氣。
這一切,始于一場年夜飯的“罷工”,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和一個女人終于決定不再委屈自己的決心。
注:圖片來源于網絡,素材來源于生活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