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10月的上海萬國殯儀館,細雨如絲。一個二十四歲的廣東青年揣著相機在人群中穿梭,他的鏡頭緊緊追隨靈柩上覆蓋的素白花束。這位青年叫司徒傳,筆名沙飛。就在魯迅先生的葬禮上,他按下了成百上千次快門,也悄悄在心里刻下了一個念頭——“日本醫生害死了魯迅”,這是他從旁人低聲議論里捕捉到的片段。沒有人想到,這句未經證實的傳聞,會在十余年后引爆一樁血案。
沙飛生于1912年,廣州花地灣的藥材大戶人家。衣食無憂,性子卻像南海的風,愛自由,愛四處漂泊。別人讀工科、學醫科,他偏偏報考北平藝專的美術系。家里反對,他執拗到底。那幾年,他在上海、廣州搞影展,名氣漸起,日子頗為瀟灑。
1937年,盧溝橋炮聲震醒了全國,沙飛扛著相機北上,投身晉察冀邊區。槍聲就在他頭頂呼嘯,他卻忘了恐懼,忙著記錄。壕溝里、斷壁旁,他拍下戰士沖鋒的剪影,也拍下百姓被日機轟炸后的廢墟。膠片一卷卷寄往根據地報社,照片很快傳遍華北。那一年,他26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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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五臺山深處的軍區司令部,聶榮臻第一次見到這位瘦高青年。兩人同樣留學過,談起書畫,談起歐美照相工藝,很快投緣。聶帥拍拍他的肩:“小伙子,照片是槍聲的回響,可千萬別讓自己當了靶子。”沙飛笑,聲宏亮:“沒事,日本鬼子的子彈可沒那么準!”
然而子彈的確歪打正著。1940年冬,阜平戰役,沙飛為搶拍一張敵我對射的瞬間,被流彈穿了大腿。抬進按白求恩名字命名的前線醫院時,他還嚷著“膠卷別丟”。白求恩在遺囑中把隨身美樂時相機留給了這個倔強的后生,足見器重。
高強度作業外加風沙粉塵,沙飛的肺漸漸吃不消。1948年,他被送進石家莊白求恩和平醫院,診斷為雙肺結核。那一年,日方投降已過三年,可病房里卻住著戰俘身份的日本醫護。對許多患者來說,他們只是異鄉醫生;對沙飛而言,卻是揮之不去的夢魘。
初入病房,他還能克制,偶爾翻翻魯迅全集,用毛筆抄幾行《且介亭雜文》。時間一長,病痛折磨,睡眠紊亂,耳邊仿佛總有人重復當年的傳聞——“魯迅死于日本醫生的毒手”。他開始懷疑,這些白衣人會不會也對自己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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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11月,他寫信給遠在華北軍區的老首長:“聶司令,醫院里的日本人不安好心,請速派人接我離開!”幾天后,聶榮臻回信:“安心調養,切勿多慮。”字跡一如既往地遒勁,可無助于驅散陰影。
12月24日清晨,病區巡診鈴聲響起。負責查房的日本醫師宮崎尚志推門而入。沙飛忽地坐直,面色蒼白,顫聲喊道:“別過來!”護士張萍想上前安撫,他卻突然掀被拔槍,三聲脆響,宮崎當場斃命。走廊瞬間炸鍋,驚呼、奔跑、哀號交織。
軍管會派人訊問。沙飛雙眼血紅,卻言之鑿鑿:“他要害我!我只是自衛!”經過初步精神鑒定,醫師記錄“患者疑似重度精神失常”,但戰時法紀森嚴,加之被害者為戰俘醫官,事關中外輿論。軍事法庭很快開庭,結論是“蓄意殺人”。1950年3月,沙飛被判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判決書送到北平西山指揮部,聶榮臻按下鋼筆,手背在微微發抖。這位指揮過百團大戰的將領,對秘書低聲說:“沙飛是好同志,可惜了。”沒有多余言辭,他只能遵守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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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4日午后,石家莊北郊。劊子機槍響過,硝煙散。38歲的沙飛倒在塵土里,他用過的徠卡相機被交給醫院保管。檔案里留一句話:“已執行”。
此事并未就此塵封。五十年代初,國內醫學界開始討論“戰爭神經癥”,但對外保密。七十年代末,精神病理學資料逐步開放,部分醫師回溯舊案,發現沙飛的諸多癥狀符合“戰時創傷后精神障礙”(PTSD)的特征:幻聽、疑懼、暴烈。1985年,河北省高級法院著手復查。第二年春,一紙再審決定確認:沙飛作案時無完全刑事責任能力,原判不當,依法予以糾正。
平反文件寄到廣州老宅,白發蒼蒼的妹妹司徒惠捧著公函,眼淚簌簌落下。她記得哥哥當年說過:“照片要給后人看,讓他們別忘記血與火。” 如今,人們在博物館里翻閱《晉察冀畫報》舊刊,仍能看到那一個個定格的瞬間:一名老鄉挑水路過殘垣,背后夕陽染紅天空;坑道中傳遞手榴彈的少年兵咧嘴微笑;被日軍焚毀的瓦屋只剩炭黑框架,窗洞像死者的眼眶。這些畫面,把1930年代的風聲、炮聲、哭聲,留給了后來者。
有意思的是,當年那臺美樂時相機后來被修復,鏡頭邊沿依舊有一處彈片劃痕,據說就是阜平那次中彈留下的。技術員試拍,膠片清晰。有人感慨:機器沒病,操相機的人卻倒在了病痛與仇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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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史家評價沙飛,“用快門與時間拔河”。他的膠片不僅記錄了槍林彈雨,也記錄了一個知識分子如何被時代推搡。戰爭結束了,可戰爭在他的大腦里沒有結束。這句評價也被寫進了1987年出版的《抗日烽火攝影集》。
試想一下,如果醫者與法官能提早認知創傷性精神障礙,也許結局不同。但歷史沒有如果。唯有底片散發的硝味告訴人們:鏡頭有時比槍更靠前,可也更脆弱。
聶榮臻晚年回憶1949年的那封信,沉默很久,說:“那孩子身上有股真勁。”短短六個字,寫滿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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