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一漁夫載十余名日軍渡江，行至江心為何突然放聲高歌？

一九四二年四月初八的拂曉，衢江上彌漫著硝煙與霧氣，河堤邊能聽見零星槍聲。那天，陳根土提著漁網(wǎng)蹲在船頭，看著江面一寸寸被晨光染亮。他本想趁著潮水退去出船補網(wǎng)，沒想到，這趟航行竟成了他一生中最驚心動魄的開始。

提起陳根土，沿江的老船戶都點頭。他出生在1910年春，十幾歲就跟父親討水吃飯，靠一葉扁舟養(yǎng)家糊口。要說這人最大的本事，不在網(wǎng)魚，而在認(rèn)水勢。哪里的暗礁、哪里回流，他閉著眼都能說得清。也正是這份本事，讓他在抗戰(zhàn)烽火中留下了無法被抹去的足跡。

三十年代末，日軍從上海登陸后一路南犯，浙江成了他們必須啃下的骨頭。衢州機場因為能供美機中轉(zhuǎn)，被日軍視為要塞，炸、搶、燒樣樣都來。1939年夏天，日軍在城南投下帶菌炸彈，鼠疫四散。短短半個月，陳根土的父母染病身亡，連草席都來不及找，只能在江邊淺埋。那口無名土丘，從此成了他心里永遠的痛。

痛歸痛，日子總得過。他和媳婦桂花擠在小破屋，白天撒網(wǎng)，夜里聽炮火。打魚人混在村民里頭，看似與世無爭，卻把每一次上岸的機會都用來探聽消息。有時能偷看到八路軍的游擊隊轉(zhuǎn)移傷員，他就偷偷撐船靠過去。沒人邀請，他也要幫。漆黑的夜里，他一句話常掛嘴邊：“能救一個是一個。”

事件的轉(zhuǎn)折點出現(xiàn)在那年四月下旬。日軍沿江地毯式搜剿，殘部八路被圍困在北岸竹林。陳根土聽見“同志，借條船”的呼喊，心頭猛跳。那一夜，他往返八回。清瘦的身子硬是在彈雨里撐船，把一百多名傷兵送到南岸的崖洞。最后一趟，他肩膀中彈，熱血順著木槳滴進江里，夜風(fēng)一吹，刀割般生疼。他沒吭聲，只在心里記下一句：“賬，總要算。”

傷還沒好，新的危機就握著鋼槍闖進來。四月二十五日傍晚，十六名日本兵挾著兩挺輕機槍，命令他“立刻渡江”。領(lǐng)頭的少尉年紀(jì)不大，肩上斜背一把指揮刀，一眼就把陳根土嚇得不輕——至少表面上是這樣。他佝僂著身子連連點頭，還把僅有的半斗魚拎出來賠笑：“給您嘗嘗鮮。”

船離岸不足一里，浪頭打得船底咣咣直響。日本兵嫌船慢，槍栓“咔噠”一拉，示意加快速度。陳根土額頭細(xì)汗?jié)B出，卻把木槳慢慢揚起。忽然，他低沉地哼起了《嘆五更》，那是衢江老漁人收網(wǎng)時的號子：“月落潮生風(fēng)更急，網(wǎng)起魚沉淚滿襟——”歌詞哀怨，曲調(diào)卻昂揚。日兵聽不懂，只當(dāng)他在找膽量，七嘴八舌地起哄。

誰料，船一轉(zhuǎn)向，已到了“鬼見愁”——那是一段暗礁密布、水流急促的險灘。懂水的船戶都繞行，可陳根土偏偏把船頭硬生生扎進去。浪頭翻涌，船板嘎吱作響。日軍察覺不對，槍口齊刷刷抵在他后背。就在此刻，他猛地扔掉木槳，雙手撐舷，回頭低吼一聲：“討債的時候到了！”說完，撲通跳入水里。

接下來一切只在眨眼間。失去掌控的船身被急流旋得原地打轉(zhuǎn)，底艙被礁石刮出口子，江水順勢灌入。十六名日軍推搡怒吼，可狹窄空間讓他們連轉(zhuǎn)身都困難。不到兩分鐘，船舷斷裂，整艘船向一側(cè)傾覆。槍支、軍靴、尖叫聲，全被漩渦卷走。江心翻起一串巨浪，隨后歸于黯黯。

半里外的洲灘上，陳根土抱著一截船板，被沖上淤泥。他渾身是血，氣若游絲，卻仍然側(cè)耳傾聽水聲，直到再無叫喊，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妻子趕來扶他，他擺手：“我命硬，死不了。”

有人說他太拼，也有人夸他是條硬漢。可他只在院口木樁上刻了四個字——“還了一命”。那是寫給自己的，也是寫給在鼠疫里倒下的父母，更寫給掩護部隊時奮勇犧牲的八名戰(zhàn)士。

日軍很快發(fā)現(xiàn)人沒上岸，順藤摸瓜四下搜捕。陳根土夫婦連夜棄家北逃，沿途靠打魚換餅充饑。天一黑就躲進破廟，天一亮再順流漂十幾里。有人問他：“圖什么？”他抬頭瞧瞧天空，只丟下一句：“不做那‘茍且偷安’的人。”

一九四五年秋，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消息順著驛道傳來時，陳根土已顛沛三年。那天，游擊隊在深山召開慶功會，舊傷未愈的他被請到篝火旁。年輕戰(zhàn)士敬他一杯高粱酒：“陳大哥，多虧你那一船！”他咧嘴笑，臂彎卻不自覺捂著當(dāng)年槍傷，血脈似在翻涌。

和平歸來，他拒絕了組織安排的撫恤，只挑了條舊船回到衢江口。江面依舊潮起潮落，岸邊卻換了新旗。人們見他落水拉網(wǎng)，便搶著幫忙。每當(dāng)有人問起那次沉船的細(xì)節(jié)，他只是搓搓手：“唱歌？那是試試水深，不唱，怎么知道哪兒暗礁多？”

直到一九七二年冬，陳根土病逝。鄰里為他打了口薄棺。入殮時，村支書掀開草席，發(fā)現(xiàn)他懷里抱著條裂成兩截的舊木槳。有人想換根新的，老支書擺手：“別動，那是根土的命根子。”

衢江畔的風(fēng)一如當(dāng)年急促，夾著潮水味，也夾著百姓對那段歲月的紀(jì)念。如今江面已新建大橋，來往車流如織，可在老漁家的口口相傳里，仍會突然響起那句粗啞的漁歌：“月落潮生風(fēng)更急，網(wǎng)起魚沉淚滿襟——”歌聲不為撫慰，而是提醒——曾經(jīng)有人在江心唱著它，以命抵債，將十六條侵略者的生命埋進江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