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龍八部》的時代背景,是宋哲宗的元祐、紹圣年間,北方的遼國,則是遼道宗的統治時期。宋遼對峙的大局面下,東北的女真部族正在崛起。蕭峰的父親蕭遠山是契丹武士,少年時期跟著漢人學武,卻在雁門關外中了中原武林人士設下的埋伏。雖然以寡敵眾,仍然大占上風,卻因為妻子被殺,傷心之下,跳下懸崖自殺,留下尚在襁褓之中的兒子蕭峰。伏擊蕭遠山的好漢里,有一位所謂的“帶頭大哥”,就是后來成為少林寺方丈的玄慈大師,他得知這場不該發生的殺戮,其實是中了燕國皇室鮮卑族后人慕容博的奸計,目的是要挑起宋遼之間的矛盾,為自己復興燕國從中漁利。玄慈內心有愧,就把蕭峰送到一戶農家收養,等他長大后,進入少林寺學武,練成了一身幾乎“天下無敵”的武功。
蕭峰成年后,加入丐幫,屢建奇功,三十多歲年紀,就當上了幫主。他在金庸小說的男主中,很有些獨特,出場時已經年過三旬,無論性格、武功,都差不多算是完整體,完全沒有任何奇遇,男性荷爾蒙炸裂,是個令人心折的大英雄。
在無錫城的酒樓上,段譽初遇當時還叫喬峰的蕭峰,在他眼中,“這人身材甚是魁偉,三十來歲年紀,身穿灰色舊布袍,已微有破爛,濃眉大眼,高鼻闊口,一張四方的國字臉,頗有風霜之色,顧盼之際,極有威勢”,“那大漢桌上放著一盤熟牛肉,一大碗湯,兩大壺酒,此外更無別貨。可見他便是吃喝,也是十分的豪邁自在”。這一份與生俱來的豪邁,在金庸小說的人物里,幾乎獨此一家,別無分店。更難得的是,蕭峰的一切都似乎渾然天成,比如武功,金庸的說法是,“他天生異稟,實是學武的奇才,……任何一招平平無奇的招數到了他手中,自然而然發出巨大無比的威力。……蕭峰自己也說不出所以然來,只覺什么招數一學即會,一會即精,臨敵之際,自然而然有諸般巧妙變化。……他生平罕逢敵手,許多強敵內力比他深厚,招數比他巧妙,但一到交手,總是在最緊要的關頭,以一招半式之差而敗了下來,而且輸得心服口服,自知終究無可匹敵,從來沒人再去找他尋仇雪恥”。
為人處世,蕭峰也極具個人魅力,粗豪的外表下,心思極為縝密。身為天下第一大幫派的幫主,他天生就有某種領袖群倫的氣質。我得提醒你注意,大豪杰、大人物、大氣魄的人設,是塑造一個悲劇英雄的重要前設條件。我留到后面,再給你細細解讀。蕭峰的人生命運轉折,有一個重要的橋段,也就是杏子林中的那場變故。在我看來,丐幫幫眾策動背叛的那一出戲,就像是從莎士比亞名劇《裘力斯?愷撒》脫胎而來。蕭峰是契丹人后裔的秘密被人發現,這個血脈上的原罪,成為丐幫必須清理門戶廢除幫主的動機。蕭峰強勢鎮壓了反叛,這個橋段很能體現蕭峰的能力,他不僅處亂不驚,而且靠著武功和機變,迅速制服了主腦人物,一度幾乎挽回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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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時的蕭峰,卻滿心都是疑惑,完全不知道背叛的理由是什么?這就跟《裘力斯?愷撒》的故事,很有幾分相似之處了。凱撒獨攬大權,“黃袍加身”的呼聲很高,以凱歇斯等為首的共和派反對個人專權,密謀鏟除凱撒,并拉攏了德高望重的勃魯托斯加入,亂劍刺殺了凱撒。蒙在鼓里的愷撒,也就是蒙在鼓里的蕭鋒。你甚至會發現,背叛的動機都有幾分相似,《裘力斯?愷撒》里寫到,“我們反對他的理由,不是因為他現在有什么可以指責的地方”,而是為了預防他也許會進一步實施獨裁的可能性。而在《天龍八部》里,也有幾乎一樣的邏輯,借著丐幫叛亂的首要人物全冠清之口對蕭峰說了:“對不起眾兄弟的大事,你現今雖然還沒有做,但不久就要做了。”在背后的理由無非是認為,蕭峰畢竟是契丹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早晚是要勾結遼國,做出不利于大宋的事情來。
你甚至能感覺到,丐幫的幾位長老有點像是被人利用的勃魯脫斯,因為他們都德高望重,按照莎士比亞的原文,他們“是眾望所歸的人;在我們似乎是罪惡的事情,有了他便可以變成正大光明的義舉”。
甚至,《天龍八部》里還提到了一位87歲、退隱多年的丐幫徐長老,你會發現,他相當于元老西瑟洛,正如莎士比亞所說,“他的白發可以替我們贏得好感”。
你看,羅馬的很多“正人君子”就成為了被操縱利用的傀儡,而他們之所以要刺殺愷撒,是基于這樣一個理由,“愷撒是有野心的”、“羅馬將要處于獨夫的嚴威”。他們“防患于未然”的懷疑和恐懼,跟丐幫幫眾的擔憂如出一轍。甚至,他們對愷撒的敬愛,也絲毫不亞于丐幫弟子對蕭峰的愛戴。這其中,金庸最用心良苦地塑造的人物是丐幫的一位執法長老白世鏡,他是叛亂最主要的推手,卻隱藏得很深。
如果你讀得夠仔細,會感覺到,白世鏡的內心深處矛盾重重,以至于進退維谷、難以決斷,我懷疑,他實際上是莎翁另一部名劇《麥克白斯》主人公的變形,而慫恿他報復蕭峰的情人馬夫人,有點像是麥克白斯夫人的中國式翻版。可惜,白世鏡在書中只是個小角色,他性格中的戲劇化因素沒能得到充分的展開。順便提一下,麥克白斯夫人夢游時不斷重復殺人后洗去手上血跡的細節,曾被金庸巧妙地移植到《連城訣》里,萬震山謀殺師兄后,夜半砌墻的那一個鬼氣森森的場景,就有《麥克白斯》的影子,這可以說是金庸受到莎士比亞戲劇影響的又一個證據。
你可千萬別小看這些細微之處,金庸對西方的經典戲劇非常熟悉,他的新派武俠小說之所以“新”,很大程度上也得益于這種融合中西的寫法。
總之,渾然不知自己已經身處陷阱之中的蕭峰,就在這一場“杏子林”叛亂之后,一步步走向由“不可知”的命運導致的“不得已”的悲劇而無力自拔。
我接著講蕭峰的遭遇。得知了自己的身世之謎后,蕭峰面對萬夫所指的困境,被迫離去。卻有意思的是,他這一走,不是灰心失望,更不是自暴自棄。
根據金庸的描寫,蕭峰的個性是素來“拿得起、放得下”,“生平臨大事,決大疑,遭逢過不少為難之事……很能沉得住氣”,他懷疑這一切都是出于某個“大惡人”的誣陷,必須查明真相。在追查過程中,蕭峰先后尋訪了養父養母、授業恩師等若干知情人士,但每到一處,那個“大惡人”總能搶先一步,見證人莫名其妙死去,證據無一例外毀掉,真相越來越撲朔迷離。蕭峰甚至還蒙上了新的冤屈,他被誤認是弒父弒母弒師的兇手,無從辯解。然而,“大惡人”到底是誰的答案最終揭曉,卻讓他更加難以面對,因為,這個先他一步殺人的“大惡人”,居然是當年在雁門關墜崖未死而性情大變的生父蕭遠山。
這也是一個很有深意的悲劇設定,黑格爾的《美學》里有個說法很有意思,所謂“英雄時代的人”的“祖先的罪連累到子孫,……罪孽和過錯所引起的厄運是遺傳的”。
在《天龍八部》里,接受“遺傳厄運”的,可不止蕭峰一個人而已。小說的第三男主角虛竹,是少林寺方丈玄慈與葉二娘的私生子,他不但被罰破門還俗,還承受了一百三十棍的杖責;段譽因為父親的好色多情,母親的失貞報復,經歷一幕幕愛情悲喜劇,讓你覺得“你究竟有幾個好妹妹”那首歌就是專門寫給他的;而慕容家十幾代“皇帝夢”的狂想,也最終導致慕容復失心瘋掉。凡此種種,無不烙上了祖先原罪的印記,父債子償,固然是中國儒家“親親相隱”觀念的實踐和延續,也就是說,兒子必須為老子贖還罪惡。但在《天龍八部》里,卻染上了更為駁雜的色彩,其中有佛教徒的因果報應,也有類似阿伽門農家族的那種古典希臘悲劇味道,綿綿不絕的命運循環冷酷無情,抽身事外只是夢幻泡影。這也就是莎士比亞在《哈姆萊特》中所說的:“他的意志并不屬于他自己,因為他自己也要被他的血統所支配。”
說回蕭峰,他在追尋真相過程中,遇到了自己的真愛阿朱,當他失手打死愛人之后,幾乎打算殉情。但就在心灰意冷的時候,他突然發現了疑點,阿朱的生父段正淳不是自己恨不得手刃而后快的仇人。小說里有那么幾句話,很能展現蕭峰的個性,叫做“只一沉吟間,豪氣陡生”,他是有著極其旺盛生命力的一個人。這一點很重要,后面還會說到。我覺得,如果蕭峰真的一死了之,不過是一出武俠世界的《羅密歐與朱麗葉》或者《孔雀東南飛》而已。這不是金庸要的悲劇莊嚴感,所以,蕭峰的人生還得繼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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