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8月,在北京東三環一處尚未完工的攝影棚里,冷卻水還在地面亂流,年輕的吳冰踩著積水,盯著損壞的燈架。她對助手低聲吩咐:“水先排掉,機器擦干,明早照拍。”那一年,中國的商業廣告剛啟幕,而這位前體操和花樣游泳雙料冠軍,已經決心把自己的人生翻到新的篇章。
鏡頭拉回到1975年。5歲的吳冰站在宣武區的一間體校里,被教練一眼挑中。對方只說了四個字——“眼神夠狠”。自此,清晨六點的倒立、后橋、壓肩,持續了整整十二年。體校宿舍狹窄的水泥床,總能找到一圈白白的滑石粉印,那是孩子們來不及沖掉的汗與鎂粉。訓練最難熬的,是教練每日必行的“坐壓”——成年人壓在她腰背上抻筋,數到三百秒才肯放開。疼得咬牙,卻不能哭,因為哭也得練。
苦難沒有白費。1983年,13歲的吳冰站上全國錦標賽的最高領獎臺。四年后,她滿懷希望等待國際賽事資格,卻因名額被迫讓位,錯失首度出國機會。失落之余,她注意到北京正在籌建女子花樣游泳隊,規則寬松、前途未卜,卻也意味著新的窗口。兩年苦練水上基本功,吳冰又拿到了全國冠軍,身上新添了游泳造成的肩傷。
1988年,按部就班的讀本科、當校隊種子選手,對她已毫無吸引力。于是她接過墨爾本體操俱樂部的聘書,只身離境。海外的高薪并沒留住她,澳洲的悠閑節奏與她的急行軍氣質格格不入。一年后,她又轉赴紐約,仍做教練。然而“不能動手訓孩子”的校規讓她屢屢碰壁,心理落差之大,讓她第一次懷疑堅持多年的鐵血作風是否適合異國土地。
1991年春,成龍在香港物色能空翻的女替身。經朋友撮合,吳冰趕去試鏡,一記干凈利落的后空翻收服了劇組。從此,她在香港動作片的爆炸場面里摸爬滾打,短短三年連拍十五部影片。片酬從幾千港幣漲到三十萬,她卻忽然收手。演戲終究要等待機會,而她想要掌握主動權。
于是,吳冰把目光投向幾乎空白的內地廣告市場。1993年底,她與肖文閣及一位好萊塢導演在北京注冊DMG娛樂傳媒。設備全靠租,資金見底就去拍廣告賺現金。一次拍攝啤酒廣告,需要一輛紅色敞篷跑車。深夜,她在長城飯店門口看到一輛法拉利,立刻跑進大堂,請求老板借車。半小時后,她把車鑰匙握在手里,劇組得以連夜開機。同行驚嘆,她卻笑說自己“只是膽子大”。
憑著瘋狂的執行力與國際化的制作標準,DMG很快在業內殺出重圍。2004年,吳冰制作的百威啤酒廣告入圍戛納,同年她首次被英文媒體稱為“來自北京的女策劃瘋子”。五年之后,國內銀幕數量突破五千塊,吳冰判斷商業大片的時代到了。她牽頭引進《暮色》《生化危機》,同時投拍《杜拉拉升職記》,成本不到2000萬,卻拿下過億票房,行業側目。
2011年,《環形使者》開機。吳冰堅持把故事背景從巴黎搬到上海,硬是說服了好萊塢制片人,并讓中國演員與布魯斯·威利斯同場飆戲。影片在中國收1.5億票房,DMG開始頻繁出現在國際行業報告中。次年4月,《鋼鐵俠3》宣布與她聯合出品。為了搶下這單生意,吳冰連著五個月住在洛杉磯,每晚和迪士尼法務對接,白天再與國內審片團隊視頻,時差完全被打亂。同事背地里給她起綽號“女鋼鐵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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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5月,《鋼鐵俠3》國內首映當日破億,最終全球票房超過12億美元。媒體把吳冰推上“好萊塢首位中國女制片人”的高位,她本人也習慣在各類論壇暢談“中西合拍”“工業標準”這些新詞。但在風光背后,另一張賬本悄悄寫著更驚人的數字。
那時A股正迎來并購浪潮,資本市場對“文化+互聯網”概念趨之若鶩。吳冰的DMG遞交招股說明書,營收曲線漂亮得像為投資者特意畫出的彩虹。虛增項目、提前確認收入、關聯交易隱匿成本,各種手法層出不窮。短短數月,數十家基金和券商排隊入場,估值一度飆到4000億元。有人提醒風險,她擺擺手,說“船大了自然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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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部財務卻已亮起紅燈。為填平窟窿,公司開始拆東墻補西墻,籌款速度趕不上資金消耗。吳冰似乎早有準備:海外并購款項繞道離岸賬戶,個人名下逐漸出現美國房地產、信托基金、私人飛機。2016年年底,她低調拿到美國綠卡;2017年夏,監管稽查組突擊進駐DMG總部,同期吳冰對外宣稱“腰椎舊傷復發,需赴美手術”,離境后再未歸來。
公開資料顯示,走前她轉移的資產折合44億元人民幣。追責程序啟動,她幾次通過律師提交病歷,申請延期庭審;當媒體記者撥通她在洛杉磯住所的電話,只得到一句錄音:“不在服務區”。昔日與她同甘共苦的創業元老,此刻奔波在股東維權的路上。
運動場鍛出來的意志,使吳冰屢次完成高難度跨界;而資本的高杠桿,也最終將她推向失控的軌道。當年體校墻上的標語——“成功只留給堅持到最后的人”——至今猶在,卻已與她無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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