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2月5日夜,重慶白公館外寒風凌冽,警燈晃動。押解隊伍中,一個個子不高卻昂首闊步的軍人忽然停下腳步,回身沖看守淡淡一笑。正是黃顯聲。短短一句“勞駕,讓路”,語氣平靜,卻透出不可侵犯的倔強。十余年前,他在沈陽街頭也用同樣的口吻,擋在日軍坦克前。
要理解那份倔強,得把時間撥回到1919年春天。那時的黃顯聲是北大法科學生,跟在蔡元培后面呼喊“外爭國權”,街頭挨了憲兵兩棍子,從此名字記進北洋政府的黑名單。學業被迫中斷,他北上未成便折回奉天,干脆報考東北陸軍講武堂炮科,用另一種方式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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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2年第一次直奉戰爭爆發,奉軍裝備明明優于直系,卻打得一敗涂地。痛定思痛,張學良決心用新派軍官改造這支“拼湊軍”。炮聲剛落,他走進奉天兵工廠檢閱。車間門口,衛隊營長黃顯聲就地演示“九二式”速拆,僅用五分鐘拆裝完畢。張學良眼睛一亮,把這位營長直接帶走做隨從參謀。
從此兩人命運糾纏。1925年郭松齡反張失敗,黃顯聲隨部潰散。流落大連碼頭時巧遇張學良,二人隔著人群對視數秒,張學良抬手招呼:“老黃,跟我回去。”一句話救了他,也把他再次推上前臺。
1928年6月,皇姑屯炸聲震天。張作霖被炸死,張學良重傷昏迷。黃顯聲硬是把張學良塞進裝煤車廂,自己率衛旅沿線布哨,迫使關東軍不敢妄動。張學良醒來第一眼見到的就是黃顯聲,眼圈通紅,只說了三個字:“謝謝你。”
易幟之后,東北局勢更趨復雜。日本特務在沈陽、長春、齊齊哈爾連環制造摩擦。張學良索性讓黃顯聲兼任遼寧省警務處處長、沈陽警備司令。上任第一件事,他查封湯玉麟兩千多箱煙土,當場焚毀。火光照亮沈陽夜空,湯玉麟氣得拍桌子,但張學良反而暗暗豎起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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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7月,萬寶山糾紛后,中村事件再起。黃顯聲預感大禍將臨,急電北平提醒張學良“加強機密動員”。蔣介石卻電令張學良:一旦事變,不抵抗,以免事態擴大。張學良左右為難,只用一句“警察不屬編制”含糊過去。黃顯聲心領神會,立即把警察局改成“特別保安隊”,換發輕機槍,暗中增員至四千。
關鍵的一夜終于到來。1931年9月18日晚22時20分,柳條湖爆炸聲傳到沈陽。日軍裝甲車沿奉天大街直逼公安局。黃顯聲披大衣站在門口,身旁副官臉色煞白,他低聲吩咐:“槍響了,就別指望我退讓!”三分鐘后,第一聲短促的點射劃破夜空。保安隊死守三天,彈盡糧絕方才突圍西撤。
退到錦州,他又招募散兵,把原警員、民團、流亡學生混編成“遼西保安旅”。11月初,旅部夜襲“東北自衛軍”一個據點,俘虜百余人,日方惱羞成怒,卻也承認黃顯聲是“頑強抵抗者”。遺憾的是,大勢已去,東北仍舊淪陷。
1935年,南京召集東北軍中高級將領開會,何應欽提出調動東北軍遠征陜北。剛一開口,黃顯聲拍案而起:“張將軍未回,誰敢私調?”說完猛拍腰間手槍,現場鴉雀無聲。自此,他在黃埔系眼里成了“不服管教”的危險人物。
盧溝橋事發后,東北軍改編,第六十三軍番號取消,黃顯聲被軟禁。抗戰全面爆發,蔣介石想借用其威望穩定西南,命令解除軟禁。出獄那天,他又回到槍口前線,加入晉南抗戰游擊體系。關于他秘密加入中國共產黨的細節,檔案中語焉不詳,但多份口述回憶證實他確有這一選擇。
1938年初,重慶舉行東北同鄉會。席上有人奉承蔣介石,言語中歸咎張學良“誤國”。黃顯聲怒斥:“誤國的不是漢卿,是和日本簽字的人!”酒桌瞬間安靜,這句話也把他推向囹圄。國府軍統很快遞上逮捕名單,他被押解進白公館。
十年囚禁,輾轉中美特訓班、渣滓洞。1949年11月29日夜,重慶歌樂山槍聲零落,黃顯聲和其他囚犯被點名拖出,他最后留下一句話:“東北尚在人心中。”當晚,42歲零1個月的他倒在槍口下。
歷史翻開新的篇章后,人們驚訝地發現,一份舊警務處公文里清楚寫著:九一八三日堅守,指揮人黃顯聲。那說明,在“全線不抵抗”的陰影里,曾有人用三天火力給東北軍留下一絲尊嚴——這份尊嚴來之不易,也代價慘烈。多年以后,研究者統計當晚沈陽警察部隊傷亡七百余,超過原編制四分之一。數字冰冷,卻讓人清晰看見黃顯聲的決定:槍聲響起,即為誓死。
他未能等到東北重歸版圖,卻已把自己的名字釘進了那段裂變歲月。后人議論九一八,總忘不了那個短句——唯一拒絕執行不抵抗命令的,是沈陽警備司令黃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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