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8月,北京凌晨的風里帶著一絲燥熱。灣內炮火剛停,美國偵察機卻已沿著北部灣海面急速逼近。軍委大樓燈火通明,空軍司令員劉亞樓伏在地圖前,一遍遍推演攔截航線。身旁參謀悄聲提醒:“司令員,您臉色發白,要不要先休息?”他擺手,低聲答道:“等把方向弄準了再說。”誰也沒料到,此刻他體內潛伏的病灶,正悄悄吞噬健康。
戰備壓力襲來,讓劉亞樓想起十五年前的那個春天。1949年4月,平津戰役方歇,他原本準備率十四兵團南下,卻被中央緊急“叫停”,改任籌建空軍負責人。彼時,新中國尚未成立,天空仍是敵機的“后花園”。毛澤東在西柏坡一句“請劉亞樓來干”,就把這位三十六歲的晉綏驍將推到一行白紙的領域。沒有型號、沒有機場、沒有飛行員,甚至連完整的術語都得現學現用。劉亞樓卻揚眉一笑:“難,才更要干。”
他先把十四兵團機關整體遷至北平,與軍委航空局對接。8月初,人馬到位,家什簡陋,桌椅是舊戲院的,電話靠搶修來的野戰線。可就在這片“工棚”里,第一份《空軍機關組建要目》一周出爐。接著,劉亞樓飛赴莫斯科。10月7日,雙方談妥援華條款:六所航校、四百余架飛機、一批飛行教官。毛澤東聽完匯報,拍拍他的肩膀:“航校搞起來,就是火種。”這一年11月11日,人民空軍宣告成立,司令員劉亞樓,時年三十七歲。
速度帶來的代價是透支。五十年代,空軍第四師成軍、殲五首飛、殲擊機改裝訓練,一張張請示電報夜里飛進司令部,又從司令部飛向各基地。劉亞樓常說,“一厘錢也要算清楚”。他讓打字員把舊油印紙翻面再用,文件能擠在一頁絕不兩頁。有人勸他:空軍機關何必如此寒酸?他抬起帶補丁的袖口,笑道:“大炮飛機要油要零件,手頭寬大了,天上就會捉襟見肘。”
1964年秋,連續腹瀉并沒阻止他奔走南北。羅馬尼亞慶典歸國后,癥狀加劇,妻子翟云英日日勸他去醫院,他只丟下一句:“報告還沒寫完。”10月30日,他在南京會議上終于體力不支,轉往上海華東醫院復查,初步診斷肝硬化。11月24日,北京協和醫院進一步檢測,肝轉氨酶飆升至三百單位。主治醫生張乃崢看著化驗單,額頭滲汗。劉亞樓卻淡定地說:“有話就直說。”張乃崢只得暫時委婉:“還是老毛病復發,得休息。”
病情立刻報至中南海。毛澤東批示:“要他好好養病。”周恩來更打算親自去醫院探視。消息傳到病房,劉亞樓皺眉,吩咐秘書陳寶信立刻起草說明。他不愿因個人拖住中央工作,也不想讓同志們徒增惦念,于是提出三句話、三要求——
一、只說自己1940年在蘇聯得過急性肝炎,兩周就好,當時留下些損傷;
二、說明近兩年工作勞累,肝功能波動,目前已穩定;
三、強調恢復向好,請領導放心。
除此之外,他再三囑托:“若有人來探視,就說我在輸液,不要驚動。”短短幾句,既是坦蕩,也是隱忍。秘書點頭,可眼圈卻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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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以后,病情急轉直下,疼痛令他夜不能寐。他躺在病榻上,仍惦記著即將定稿的《空軍條令》。1965年4月23日,他強撐著給編輯組批注:“內封應留一頁,便于加護封。”筆跡飄忽,墨跡卻重如鉛。進入5月,休克頻繁。一次清醒,他握住姚克佐的手:“條令編好,上八寶山時給我一本。” 醫護和身邊人聞言泣不成聲。
5月7日下午,劉亞樓停止了呼吸,年僅五十三歲。從1949年受命到生命最后一刻,他把全部光陰押在那片藍天。他沒留存款,也沒給家人安排特殊照顧,只留下七所航校、一個日益壯大的人民空軍,還有那條再普通不過的囑托:節約一厘錢,也要把飛機養得起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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