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4月初,北京玻璃窗上還留著昨夜的小雨痕跡,文化部群歌評獎的工作人員卻已經忙得腳不沾地。九首入圍曲目里,《中國人民志愿軍戰歌》得分最高,可頒獎名單空著詞作者一欄,這場面讓人既尷尬又著急。
追根溯源的線索出現在三年前。1951年4月10日,《人民日報》頭版刊登了一首新歌: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曲作者周巍峙署名赫然在目,而詞作者位置卻寫著“志愿軍戰士”。多數讀者以為這不過是集體創作的小號角,沒想到后來竟成了一段懸案。
時間再往前推。1950年11月26日,新華社記者陳伯堅發自前線的通訊公開發表,他在稿件末尾抄錄了官兵正流行的一首小詩。這首詩第一次進入大眾視野,但署名仍是空白。陳伯堅寫得干脆:“記者在部隊里聽到的廣泛流傳之作。”短短一句,為后來的尋人行動埋下伏筆。
當年10月初,陳伯堅赴炮兵第一師二十六團采訪。連隊宿舍的油印小報上,一段鉛字模糊的五言句子被戰士們涂得油光發亮。陳伯堅憑職業敏感多看了兩眼,隨口問道:“是誰寫的?”回答是一片笑聲,沒人知道出處。好奇心驅使他把詞帶走,依照口頭傳唱的版本做了些潤色:把“橫渡”改成“跨過”,把“中華好兒女”改成“中國好兒女”。這一動筆,歌詞的“官方版”雛形就此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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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初,周巍峙在報紙上看見這首詞。自幼攻讀作曲的他對朗朗上口的節奏一見鐘情,當天夜里就在鋼琴邊把旋律寫了出來。第二天,他拿著草稿去找中國音樂家協會主席呂驥。呂老聽罷連聲稱好,卻提議將“打敗美國野心狼”里的“美國”改為“美帝”,聲音洪亮:“這樣更有力度!”周巍峙欣然照辦。
歌譜輾轉寄到前線,不到十天,鴨綠江畔已經響徹這支戰歌。對于即將出征的年輕士兵來說,簡明有力的歌詞勝過千言萬語,“保和平,衛祖國,就是保家鄉”成了最直白的宣言。
可在國人爭相傳唱的同時,一個誰都沒有意識到的問題被悄悄擱置:那位執筆寫下首句的人究竟是誰?直到1954年的評獎在眼前卡殼,文化部才決定拉起尋人小組。按照“最熟悉戰歌來歷”的順序,他們先敲開了陳伯堅的門。
“可不是我寫的,”陳伯堅當即否認,“詞出自炮兵一師二十六團,一位連隊指導員,具體名字我真沒記下。”他翻出采訪手稿,依稀寫著“麻某某扶字樣”。幾位工作人員抄下這條線索,馬不停蹄趕赴東北,順著部隊的改編軌跡一路追到遼寧。
麻扶搖,這名前線指導員此刻正跟隨部隊進行野外訓練。被告知“有人要給你頒獎”時,他愣了半天,憨厚地說:“寫詞?別開玩笑了,我連簡譜都不認全。”原來,1950年10月26日夜里,他在帳篷里翻看戰士們交上來的請戰書,被滿紙豪言所打動,提筆寫下那首出征詩。當時連隊文化教員給詩句配了個通俗曲調,士兵們邊走邊唱,才有了后來的廣泛流傳。對麻扶搖而言,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過的政治動員。
1950年冬,志愿軍跨過鴨綠江。炮火與北風交織的夜里,五連戰士的歌聲在陣地此起彼伏。有人回憶:“打仗累了,一哼戰歌,心窩就跟爐子似的熱。”詞作者卻在戰壕里忙著照看傷員,對自己作品的火爆一無所知。
1953年夏,他隨部隊凱旋。街頭收音機、茶館留聲機里全是那段旋律。身邊戰友善意提醒:“老麻,這歌怕是你的吧?”麻扶搖從褲兜摸出半截鉛筆,低頭算了算歌詞的字數,又看著“跨過”兩個字搖頭:“差不多,可不是我原來寫的。”
1954年評獎組最終確認他即為作者。通知送達時,他仍舊謙遜,連聲稱:“字改了不少,獎該發給全體志愿軍。”最終,為了歷史準確性,榮譽還是寫上了“麻扶搖”。那一年,他三十四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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獎狀送到手里,他交給連史館收藏,自己回到炮兵司令部辦公室,繼續整理部隊建設文件。此后幾十年,他沒再創作歌詞,卻見證了“二炮”從無到有的成長。1990年,年過花甲的他登門拜訪周巍峙,兩位素未謀面的老兵握手良久。麻扶搖只說了一句:“曲子給了詞第二次生命。”周巍峙也回應:“沒有你的詩,哪來我的音?”
1990年代,媒體開始大規模尋訪親歷者,麻扶搖的身份才為更多人熟知。面對閃光燈,他依舊堅持一個觀點:戰歌的靈魂屬于那群年輕的志愿軍,而非他個人。話雖樸素,卻透露出那個時代軍人的共同價值——功歸集體。
值得一提的是,早期版本那張《人民日報》原報已被陳伯堅后人捐給丹東抗美援朝紀念館,和周巍峙的譜曲手稿并排展出。兩件文物靜靜躺在玻璃柜內,見證一首戰歌從野戰帳篷走向全國的歷程。
相比之下,麻扶搖當年的原稿并未保存。如今能見到的兩份親筆書寫,都是他在晚年應友人之請重新抄錄。2011年,他用遒勁的行書寫下一紙歌詞,落款處仍簽“志愿軍麻扶搖”。那份墨跡被黑龍江綏化博物館珍藏,成了參觀者長久駐足的展品。
2016年,炮一師五連已被部隊正式授予“志愿軍戰歌連”榮譽稱號。全連官兵給麻扶搖寫信致敬:“老前輩,我們因你的戰歌而自豪。”老人回信簡短卻鏗鏘:“五連從來都是站排頭的。”他把鼓勵留給后輩,把功勞仍然歸于集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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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讀《志愿軍戰歌》的誕生過程,最大的感受是“自然”。沒有精雕細琢的文學工坊,沒有燈光璀璨的錄音棚,一首戰地小調就這樣跨過了鴨綠江,唱進千家萬戶。它的作者是一名自稱“不懂寫歌詞”的基層干部;它的傳播靠的是戰士們的喉嚨與報紙的鉛字;它的升華,則來自無數人的再創作與口口相傳。
評獎儀式上,主持人念出獲獎名單時,臺下掌聲雷動。麻扶搖沒能親臨,而是在部隊營房里聽到電臺播報。據說,他只是微微一笑,然后繼續伏案批閱文件。有人勸他寫回憶錄,他擺擺手:“留給歷史吧,我也只是那支歌的通訊員。”
歷史并沒有忘記他。戰歌飄蕩七十余載,幾代人從中汲取了勇氣。當年的青蔥戰士已鬢染白霜,可歌曲依舊在軍營上空回蕩。每當號角響起,“雄赳赳,氣昂昂”幾乎成了國人血脈里的集體節拍。
如果再有人問起,《中國人民志愿軍戰歌》的詞作者是誰,答案或許不只一個名字。它寫在幽暗戰壕的日記本上,寫在冰雪覆蓋的山頭石壁,也寫在無數志愿軍戰士的心里。麻扶搖給了它最初的形態,周巍峙賦予它躍動的旋律,而歷史賦予它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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