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9年的紫禁城,連風都裹著緊繃的氣息,一陣急促得近乎撕裂空氣的馬蹄聲,從午門一路撞進養心殿——八百里加急的軍報,帶著邊塞的塵土與血腥味,遞到了乾隆皇帝的御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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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捏著那份墨跡未干的奏折,指節微微用力,目光掃過最后一行字,緩緩松開手,靠在龍椅上長長吐出一口氣。那口氣里,藏著三代人的隱忍、七十余年的焦灼,還有終于卸下千斤重擔的釋然。這個從匈奴、突厥一脈相承,盤踞中亞千年的游牧政權,這個曾橫亙兩百萬平方公里、與大清死磕七十余載的草原霸主,準噶爾汗國,最后一絲有組織的抵抗,終于被徹底碾碎,從天下的地圖上,永久抹去了。
后來乾隆把這場戰事,穩穩放在自己“十全武功”的頭一位,半點都不夸張——這不是一場普通的勝仗,是了結百年宿敵、定鼎西北疆域的終極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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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沒人能立刻明白,一個稱雄中亞的龐大部族,短短數年間煙消云散,對整個世界的震動有多劇烈。咱們往前倒,先說說這個強敵是怎么長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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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噶爾從不是天生的霸主,它最早只是明末衛拉特蒙古四部里平平無奇的一支,同列的還有和碩特、杜爾伯特、土爾扈特。直到17世紀中葉,首領巴圖爾琿臺吉橫空出世,憑著鐵腕統一衛拉特各部,又在1678年正式立國,定都伊犁,一頭扎進了瘋狂擴張的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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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盛時的準噶爾,是實打實的“草原帝國”,疆域攏共四百萬平方公里,比如今的印度還要遼闊,控著絲綢之路,手握三十萬鐵騎,治下五百萬人口。周邊的小政權,要么俯首稱臣,要么在它的兵鋒下茍延殘喘,就連遠在歐洲的沙俄,都不敢輕易招惹,只能坐下來簽條約,老老實實承認它在中亞的勢力范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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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游牧民族,從來都是中原王朝的心腹大患。大清入主中原后,和準噶爾的領土、利益撞了個正著,一來二去,直接打成了死敵,長達七十余年的對抗,就此拉開序幕。
這七十余年,熬了康熙、雍正、乾隆三朝。
最早交手是在康熙年間,1690年,準噶爾首領噶爾丹打著追擊喀爾喀蒙古的旗號,悍然南下。喀爾喀各部根本擋不住,聯名哭著向康熙求救。康熙當即御駕親征,兩軍在烏蘭布通殺得天昏地暗,噶爾丹再驍勇,也抵不過清軍的裝備優勢,最終狼狽敗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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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一仗,只是擊退,沒能致命;后來的昭莫多之戰,也只是摁住了準噶爾東擴的爪子,沒把這個禍患連根拔起。康熙本想再舉全國之力,徹底了結這個心頭刺,可還沒等部署完畢,就抱憾離世,把這個爛攤子,生生留給了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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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雍正朝,局面更棘手。和通泊一戰,清軍慘敗,上萬人馬折損殆盡,這是清準對抗里最慘痛的一敗;雖說后來策凌在光顯寺扳回一局,可始終跳不出怪圈——準噶爾敗了就求和,喘過氣又來騷擾,降而復叛、叛而復降,沒完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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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讓清廷寢食難安的是,準噶爾還偷偷和沙俄勾連,沙俄給武器、遞情報,甚至在邊境牽制清軍,等于給準噶爾遞了“外交靠山”。兩個陸權強國暗地聯手,給大清的戰略壓力,壓得人喘不過氣。
轉機,是準噶爾自己送上門的。
噶爾丹策零一死,汗位爭奪戰瞬間演變成血腥內斗,兒子們自相殘殺,女婿阿睦爾撒納也趁亂攪局,整整五年的內亂,把準噶爾的精銳耗掉一半,牧民流離失所,草原上到處是斷壁殘垣、饑寒交迫的百姓。最致命的是,阿睦爾撒納斗輸后,居然直接帶著準噶爾的詳細地圖、兵力部署、內部秘聞,投奔了乾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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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簡直是天賜的良機,阿睦爾撒納比誰都熟悉準噶爾的山川險隘、兵力虛實,成了清軍最管用的“帶路黨”。乾隆何等果決,當即抓住這個窗口期,1755年春,五萬大軍、十四萬匹戰馬,兵分兩路直撲準噶爾腹地。
有了內部人引路,清軍再也不用摸黑打仗,避開所有戰略盲區,一路長驅直入,打了準噶爾一個措手不及。汗王達瓦齊方寸大亂,直接被清軍生擒,這場仗贏得干脆利落。
阿睦爾撒納因帶路有功,被乾隆封為雙親王,享雙份俸祿,可這人野心滔天,根本不滿足于爵位,轉頭就再次起兵反叛。
這一回,乾隆徹底斷了所有念想。
近百年的反復無常,打不服、馴不化,又勾連沙俄虎視眈眈,留著它,子子孫孫都要受其侵擾。他咬著牙,下了一道殘酷到極致的命令:盡行剪戮,永絕根株。對準噶爾男丁,無論老幼,盡數誅殺;婦孺孩童,一律充作奴隸。
前線將軍兆惠,把這道命令執行到了極致,甚至把丈量身高的車輪放平——只要夠得上平放車輪的男丁,一個不留。曾經繁盛的準噶爾部族,就此遭遇滅頂之災:四成人口死于天花,三成喪生于戰亂與清剿,剩下兩成倉皇逃往異國;就連投降大清的部眾,也被明令禁止再用“準噶爾”這個名字。一個雄踞中亞百年的游牧帝國,就這樣徹底消失,近乎滅族。
這場滅國之戰,讓新疆正式納入大清的直接管轄,清朝版圖達到極盛,乾隆的帝王威望也攀上頂峰,位列“十全武功”之首,實至名歸。
而它的影響,遠不止大清一國。
這是18世紀亞歐大陸最劇烈的地緣洗牌。此前,準噶爾是中亞的平衡者,撐著草原與綠洲的勢力格局;它一亡,中亞瞬間陷入權力真空,原本被它壓制的浩罕汗國等勢力趁機滲透,為后來的張格爾之亂、阿古柏入侵,埋下了深深的隱患。
更深遠的是,這場戰事,終結了延續千年的“中原與游牧民族”的對抗格局,奠定了現代中國的疆域基底,徹底重塑了中亞政治版圖,甚至改寫了沙俄的全球戰略。
在此之前,準噶爾是大清與沙俄之間的天然緩沖帶;它覆滅后,兩個龐大的陸權帝國,第一次在中亞大面積接壤,清俄直接對峙、博弈,從此展開。這種地緣格局,從18世紀一直延續至今,依舊深刻影響著中亞的每一寸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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