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初春,上海龍華路的空氣仍帶著江南濕潤的寒意。功德林戰犯管理所的大鐵門“咣”地一聲合上,頭發花白的韓浚提著被褥邁出高墻,那一刻,他終于不用再聽舍房里此起彼伏的咳嗽聲與唏噓聲。誰能想到,這位一身藍呢中山裝的老軍人,三十多年前竟在江西、廣東一帶留下過屬于自己的烽火印記,更曾對獄友夸口:“秋收起義,我和毛委員一起謀的。”在場的戰犯們哄然大笑,可笑聲里卻暗含復雜:這位口出狂言的中將,確曾與紅旗同行。
倒回半個世紀。1893年的湖北黃州,一戶已然敗落的士紳人家迎來男嬰。祖輩是秀才,卻因煙癮把地賣空。孩童韓浚幼時聰穎,記誦如流,母親湊糧換錢讓他進私塾。清末民初,劇變的空氣透過破舊窗欞飄入課堂,同窗讀書聲里常夾雜“共和”“革命”幾個生澀卻激動人心的詞。少年心被點燃,他暗自發誓:總要闖出一條路。
1911年10月,武昌城頭一聲槍響。17歲的韓浚背著布包、兜里塞著借來的旅費,徒步趕往武昌。途中,他揮刀剪下辮子,“從此算我新生!”然而學生兵名額早已滿,他只能在雜牌新軍里混跡。亂世漂泊三年,教書糊口,黑板與粉筆替代了槍炮,可血性難抑。1922年,他聽聞廣州集結反袁舊部,便南下投奔李濟深,摸爬滾打間等來黃埔軍校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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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機會終于敞門而來。黃埔一期錄取名額有限,他憑一口湖北腔朗誦《少年中國說》,一舉過關。校門巨匾“陸軍軍官學校”四字金燦燦,新生們分外神往。更讓人意想不到的是,政治課堂竟由一群年輕的共產黨員主講,他們的豪情、視野,讓不少學員動了念頭。韓浚與同寢室的陳賡徹夜長談,燈火微搖,兩人時而大笑,時而嘆息。終有一夜,韓浚把名字寫進秘密黨員名冊。
黃埔畢業后,他與陳賡同被派往教導團。蔣校長規定:黨員不得帶兵。于是黨組織干脆把他們送去蘇聯速成班。那是一段短暫卻輝煌的留學記憶:冰雪中的莫斯科紅場、馬克思頭像下的軍訓、夜半伏案抄寫《聯共黨史》。半年后,他奉命歸國,趕上國民革命軍北伐。戰火連天,他在賀龍、葉挺隊伍里摸爬滾打,槍聲中仍能哼出《國際歌》。
1927年夏,風云突變。蔣介石“清黨”,腥風血雨從上海刮向武漢。張發奎表面跟隨革命,暗地卻另打算盤。韓浚當時在其麾下警衛團擔任副官,團長正是26歲的盧德銘。8月2日深夜,兩封密電幾乎同時拍到指揮部:一封來自張發奎,命其原地待命;另一封由黨組織發出,要求立即趕赴南昌參加起義。韓浚、盧德銘、辛煥文湊在油燈下商量,最終決定掉頭南下。部隊邊打邊走,歷經堵截,竟還收編了上千名攜械土槍隊。中國工農革命軍第一軍第一師的雛形,便在槍火與泥濘里拉了出來。
然而,命運擅長開玩笑。就在他們準備與毛澤東會合前,宜章附近一處民舍的夜色埋下禍端。老鄉見生人持槍,驚慌之下報官。深夜搜捕,槍聲驟起,盧德銘破門而出,終究殺出重圍,而韓、辛二人卻被按在稻場上戴了枷鎖。韓浚至此與秋收起義擦肩,副總指揮的頭銜成了紙上談兵。若非獄中老同學搭線,他恐怕早已倒在血泊。逃出生天后,他在武漢苦尋黨組織無果,只得南投陳銘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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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州的日子并不安穩。蔣介石的通緝電報很快抵達。陳銘樞給他看完手令,沉默片刻說:“走吧,再留就害了你。”塞給他幾張鈔票,一艘夜航小艇把他送往香港。彼時的韓浚,行李里只有一本線裝《孫子兵法》和幾件舊軍裝,外加滿腹理想與困惑。
三年后,他潛回上海。那座霓虹與黑幫并存的都市里,韓浚與老同窗組建“黃埔革命同學會”,與蔣介石的“同學會”針鋒相對。“黃埔學生豈能當政客的馬前卒?”他在弄堂里拍桌子。然而形勢逼人,白色恐怖不斷收網,1931年他被特務逮捕。輾轉看守所,耳邊天天響著招降喊話。久未接上黨組織的線索,孤身一人,理想漸次暗淡。蔣介石抓住“愛惜人才”的幌子,開門招撫,韓浚最終沒有頂住。
自此,他換上藍底金星的軍帽。中央軍校政治教官、河北保安旅旅長、第73軍少將參謀長……官階節節攀升。1937年盧溝橋事變后,第73軍整編參戰,韓浚已是中將軍長,火線指揮臺兒莊外圍戰。面對日軍的鋼鐵洪流,他仍頂在最前線,數度負傷。有人說,這是在“贖罪”;亦有人說,他只是“在軍人生涯里找存在感”。同僚的評價莫衷一是,但他確實把一條命交給了槍林彈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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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戰勝利,內戰重啟。第73軍被編入徐州“剿總”,與華東野戰軍多次拉鋸。1948年濟南戰役兵敗,他率殘部北竄,被解放軍包圍于濟陽。此時他已年過半百,仍愛穿熨帖筆挺的西裝,拄著手杖巡視壕溝。戰事一旦失利,旌旗覆地。解放軍在齊河以北完成合圍,韓浚被俘。押送途中,他問護送軍官:“舊人還認得我嗎?”軍官平靜回答:“山河無言,人心自有公論。”
進功德林后,韓浚的“黃埔前塵”成了談資。他與張輝瓚、杜聿明同在一個大院,閑談時常把往事翻來覆去地講。一次茶余,他又提及那次未能參加的秋收起義:“要是那天沒被抓,秋收起義就算我跟毛主席一起干的。”話音剛落,屋里笑聲四起,有人戲謔,有人搖頭。不過,翻查檔案可知,他確在1927年被委以副總指揮之任,只是天意捉弄,生生錯過。
功德林生活并不寬裕,卻也不乏收獲。韓浚利用晚間管教關燈后,摸黑回憶蘇聯聽課時的筆記,抄下軍事條令,供新中國軍事法制研究參考。對自己的選擇,他并非不悔,偶爾向同房年輕戰犯嘆息:“路選錯,回頭就晚了。”一句話,浮出歲月的沉重。
特赦名單公布那天,他被準予回湖北。離別前夜,他與昔日對手羅瑞卿握手道別。“各人有各人的戰場,現在天下太平了。”羅瑞卿只說了這一句。1959年特赦第一批敵我雙方知名戰犯時,韓浚因表現尚需考察未能入選,這次終獲自由,他的步履反倒放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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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武漢,他領到一處舊公館的偏房,種菜、寫回憶錄,偶有學生兵來訪,聽他講當年黃埔的種種。有一次,來賓問及那句“我與毛主席共同領導秋收起義”是真是假,他笑而不答,只是將手中茶杯放下,低聲哼起《送別》。往事潮水般涌來,卻無人再去計較真假。
晚年韓浚愛寫對聯,自號“川上行者”,座右銘是“人無再少,事有可為”。1990年,他病逝于武昌醫院,享年九十七歲。桌案上最后一頁稿紙只寫了半行字:“若干錯,付流水;惟愿……”墨跡猶新,卻已無從續完。
功德林的磚墻早被拆除,舊址只剩青松與石碑。歷史沒有如果,卻喜歡留下諸多嘆息。那句戲謔般的自我標榜,既是戰犯余生里的自我解嘲,也映著一個時代的裂痕:同為黃埔學子,有人堅守初心,有人沉浮潮頭。韓浚的故事,提醒后人,選擇一旦作出,代價往往要用整個人生去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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