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次日清晨,霧氣尚未散盡。杜修賢早早就位,先調(diào)光圈,再試焦距,鏡頭在大廳里慢慢劃過去。東側(cè)是常委席,坐次清楚得很;中區(qū)是各省代表,神情緊張;當(dāng)鏡頭踱向西側(cè),杜修賢突然吸了口冷氣——陳毅、徐向前、聶榮臻、羅瑞卿一溜兒排開,全是此前被疏散的老帥。原來如此,總理是怕歷史缺少他們的影像。想到這兒,他按快門的手指力度不自覺多了幾分,生怕錯過任何表情。
其實,杜修賢對陳毅的惦記早就壓在心頭。1969年10月,根據(jù)戰(zhàn)備疏散命令,陳毅先被分到河南開封,后在徐向前的調(diào)換下改去石家莊養(yǎng)病。那時杜修賢忙著隨行外調(diào),跑遍新疆、甘肅,總抽不出身。回北京時,他曾拐進(jìn)中南海想探望,結(jié)果得到“老總已疏散”的通知,內(nèi)疚像石子一樣硌在心口。
這回廬山相見卻隔著會場的肅穆氛圍,他只能遠(yuǎn)遠(yuǎn)看著陳毅略顯消瘦的背影。午后分組討論,他混到華北組,想湊近寒暄幾句,卻見陳毅正拿著頓卡頓卡的汽油打火機(jī),一下一下磨火花。“龜兒子打火機(jī)!”四川話悶在喉嚨沒飆出來,全寫在眉頭。杜修賢心疼,摸出火柴“哧”地點燃,悄悄遞到老帥面前。陳毅回頭,眼神先是發(fā)愣,隨即舒展,含笑吐出一口煙霧,眨眨眼,兩人無聲對視,情誼就在那一縷火光里翻騰。
晚上燈火稀疏,杜修賢回到住處,隔窗望見不遠(yuǎn)處那幢二層小樓。陳毅房間燈亮著,影子晃動。他在屋里踱步,嘴里喃喃:“去,還是不去?”糾結(jié)良久,終于披衣出門。秘書給他開門時驚訝地說:“老杜?怎么這么晚?”樓上傳來爽朗的呼喊:“叫他上來!”樓梯窄,腳步聲急。陳毅見面先一句打趣:“老杜,你膽子不小啊,還敢來看我?”兩人哈哈一笑,氣氛立刻活絡(lu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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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暄后,陳毅掏出那只頑固的打火機(jī),對杜修賢做了個按壓的手勢,小聲問:“能不能幫我搞個氣體打火機(jī)?聽說洋貨好用。”一個堂堂元帥,為了一只小玩意兒跟老朋友“托關(guān)系”,畫面令人心酸。杜修賢當(dāng)即拍胸脯答應(yīng),心里卻暗暗揪緊:這事必須辦成。
會期結(jié)束,陳毅離開廬山回石家莊療養(yǎng)。杜修賢返京后到處托人,逢誰出國就追問一遍“能不能帶個氣體打火機(jī)?”有人爽快答應(yīng),也有人說“排隊吧,你十九號”。他不停催促,感覺時間被人往外抽絲一樣難熬。
1971年春,傳來噩耗:陳毅確診胃癌。消息炸得杜修賢手腳發(fā)麻,當(dāng)晚一宿沒合眼。幾周后,他拎著一只普通的塑料打火機(jī)趕到醫(yī)院,卻怎么也掏不出口袋。病床上的陳毅仍舊樂呵呵,“我這老骨頭,還撂不倒。”他讓人把煙遞給杜修賢,自己卻沒抽,苦笑著說:“醫(yī)生下令戒了,算我沒口福。”
朋友托的禮物一直拖延。直到1972年1月,陳毅辭世,靈堂外雪粒噼啪落在柏枝上,白幡映著雪色分外刺眼。三天后,那位“出國朋友”提著精美盒子上門,興沖沖遞過來:“兄弟,你要的氣體打火機(jī)。”杜修賢接過,沉甸甸,卻再無喜色。他只是低聲說了句:“晚了。”隨后把盒子放進(jìn)書柜頂層,再也沒動過。
十四年過去,1984年秋,中央新聞紀(jì)錄電影制片廠清理庫房。新一批膠片修復(fù)時,人們驚訝地發(fā)現(xiàn)那盒“多拍攝西邊”的膠卷保存完好,里面老帥們的神情分外清晰——陳毅手握打火機(jī)的瞬間也被收進(jìn)鏡頭。年輕的資料員問:“當(dāng)年誰想到要拍這一側(cè)?”值班老同志拍拍灰塵,淡淡回道:“周總理眼界深,知道有些畫面再也拍不到。”
如今,這段影像靜靜躺在恒溫庫里,而那只銀色的氣體打火機(jī),依舊在杜修賢家書櫥最上層。影像與物件,一動一靜,默默見證著那年廬山難得的重逢,以及一位老友未曾兌現(xiàn)的小小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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