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一年初冬的午后,祁連山頂剛飄下第一場雪。凜冽的寒風裹挾著沙粒,在河西走廊掀起一道灰黃。就在這天,蘭州軍區司令員皮定均結束了酒泉邊防線的檢查,臨時決定拐進張掖高臺一帶看看民情。陪同的機關干部有些詫異:行程表里并沒有這一站,可誰也不敢多嘴,畢竟那位被戰士們私下喚作“皮老驢”的司令,說走就走向來雷厲風行。
車隊剛駛進高臺下轄的一個小村,遠處田坎上出現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她只穿一件褪色的破上衣,下身赤裸,凍得嘴唇發紫。保衛連忙想讓司機開過去,皮定均卻抬手示意停車。后門一開,他快步走到女孩身邊,摘下身上的羊絨圍巾給她圍住腰,“娃娃,家里沒褲子嗎?”女孩怯生回答不上來,只是搖頭。場面瞬間冷了下來。
近旁的縣社干部趕緊解釋:“首長,這一帶窮,孩子們都這樣。”話音未落,就被皮定均瞪了回去。他吩咐秘書:“把地委書記請來。”口氣平靜,卻透出不容置疑。于是便有了那場后來在甘肅傳開的對話——“為什么這個女娃不穿褲子?”“當地風俗。”“你的女孩怎么不光屁股?”質問擲地,書記臉色青紫,支吾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回溯時間,皮定均到蘭州履職還不到兩年。六九年十月二十八日晚,周恩來一通電話把他從福州前線“硬拽”到西北。珍寶島戰云剛散,全國緊張調動。彼時五十五歲的他,行李箱里只塞了幾件迷彩棉衣和一本筆記本。飛機降落蘭州上空時,黃河岸夜燈零星,他在候機梯口吐出一句“別來敲鑼鼓”,隨行軍務處長立刻明白,迎接排場能減就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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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赴任地后,皮定均幾乎把全部時間用在查邊情、摸底數。隴中、隴東、河西、阿克塞……他走得比測繪隊還勤;五名警衛員輪流隨行,卻常因趕不上節奏而苦笑。七一年春,他爬上一號人造山觀察“策克口岸”對岸的蘇軍陣地。總部原本下過“軍區級將領不得到前沿”的規矩,他偏要申請特批。批文到手那天,戰士們半真半假地嘀咕:“以后得跟著司令端著鋼盔睡覺嘍。”
持續奔波讓身體亮起紅燈。七二年底,他突發面神經麻痹,左眼耷拉,嘴角下斜。軍區總院建議靜養兩月,他只給自己留一周。為了陪同越南國防部長武元甲訪問西安,他飛去找老友胡煒求偏方。土郎中開刀放血,白糖外敷,四十五刀下去,他咬碎了整整一把牙。武元甲抵達時,他依舊端著軍帽站在西安咸陽機坪;客人離開前低聲說:“司令,欽佩。”話不多,卻比官方褒獎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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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留下的麻木感至今仍在其醫案里可查,然而行程并未因此減少。七三年六月,中蘇邊界談判卡殼,他又鉆進黑河大興安嶺。深夜,保衛蘇燦杰把他鎖在木屋里,生怕他獨自溜往零公里界碑。“你開門!”屋里傳來司令悶聲發火。蘇燦杰壓低嗓門:“上級不讓上前線。”屋內安靜三秒,只聽到窗外松枝被風折斷。第二天拂曉,皮定均還是站在了鵝卵石界河旁,望向對岸蘇軍營火,“得知己,方能制敵”,他留下這句話,行勝于言。
西北不只是軍情吃緊,地方建設同樣千頭萬緒。蘭州軍區兼甘肅省委“一個班子,兩塊牌子”的格局,讓他每天都在部隊與地方之間切換角色。七四年春,黃河上游水利工程拖延,戰士們調侃“要三茬干部五代兵才能完工”。皮定均頂著風沙到現場,看見機具閑置,施工員在曬被子。他當場把后勤部長石景元叫到基坑邊:“你想給孫子留個爛尾巴?”石景元臉紅到耳根,第二天調來兩千名基建兵,晝夜輪班。
回到張掖的那段插曲,其實只是皮定均治懶惰、救貧困的縮影。捐衣倡議書從司令部傳到學校、部隊、廠礦,不到五天,三卡車棉被褲子運進山村。老鄉們說,這位外省來的將軍把“驢脾氣”用在了咱們肚皮上。有人感慨:“他要是地方干部,可不得了。”下面人暗笑,卻沒人敢在他面前提。
值得一提的是,他批評干部卻從不往檔案里“刻字”。皮定均常說,邊區缺的不僅是糧布,更缺責任。河套一位縣委書記陪他下田插秧,動作笨拙,被泥水濺得滿身。皮定均拍拍他肩:“學會了就好,明年驗收。”一年后他真翻著記事本再跑一趟,見秧苗整齊,才點頭上車。人們才發現,司令記性比任何考核表都準。
皮定均的日記至今珍存于八一檔案館,扉頁寫著八個鋼筆大字:廉于己,嚴于眾,勇于戰,誠于民。七六年四月,他在西北指揮所突發心梗,終年六十二歲。追悼會上,甘肅農婦捧著自己縫的花布包,從河西趕到蘭州,“給好人送一程”。舊事已遠,當年那條田埂上的赤腳小姑娘后來考入師范,談起往事說:“是那個罵書記的老人,給了我第一條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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