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春天,首都機場的跑道剛融殘雪,諾貝爾獎得主楊振寧首次回國。在接機的人群中,他忽然認出一位銀發女士——正是昔日并肩做實驗的師姐寒春。兩人寒暄未久,楊振寧半開玩笑地說:“你真成了中國的牛倌。”寒春朗聲一笑,只回了四個字:“樂在其中。”輕描淡寫,卻已概括了他們三十年間截然不同的道路。
把鏡頭拉回二十七年前。1944年,24歲的瓊·辛頓——她的本名——隨費米來到洛斯阿拉莫斯。那是天才云集的“曼哈頓計劃”核心基地,任務簡單又冷酷:把鈾與钚拼成毀滅的火球。偌大的實驗室里,她是唯一的女物理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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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6日拂曉,新墨西哥沙漠被“人造太陽”點亮。爆炸的沖擊波越過掩體時,寒春感到雙腿發麻。半個月后,廣島、長崎灰飛煙滅,這位年輕科學家在實驗日志里只寫下三個詞:Shock、Silence、Shame。
戰爭結束,美國科學界的氣氛變了。軍方合同源源不斷,課題無不指向更大當量的武器。1947年,她忽然意識到每一張實驗報銷單都蓋著“美國海軍研究院”字樣,心頭“窒息”二字揮之不去。正是這時,哥哥韓丁寄來《紅星照耀中國》,又傳來好友歐文·恩格斯特——中文名“陽早”——在延安趕牛的長信。遙遠的黃土地像磁石,把她的目光徹底拉走。
決定已下,她卻還差一樣“簽證”——中文。于是跑到辦公室攔住楊振寧:“Frank,你教我中文吧。怎么說‘這是一支鉛筆’?”師弟愣了愣,翻譯完,兩人都笑了。
1948年1月,她拖一只舊皮箱,一臺便攜打字機,從舊金山上船。抵滬后,國民黨封鎖嚴密,兩次北上皆被盤查遣返。寒春沒有退縮,經中共地下黨員多方策應,終于摸進了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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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1月31日,北平和平解放。幾周后,一輛解放軍卡車載著這位美國姑娘沿著晉察線一路西行。顛簸的山路盡頭,是她心心念念的延安窯洞,更有陽早和那群嗷嗷待哺的奶牛在等她。
4月的窯洞婚禮樸素到極致,幾盞煤油燈,幾盤小米飯。有人半嘲半羨地說:“這可是‘原子彈美女’的終身大事?”寒春拿著木勺,只笑不答。陜北的風大,餅子硬,但她覺得心里踏實。
新中國成立后,許多人期待這位核物理博士走進兵工研究院。中央卻尊重個人志向:去干你最喜愛的農牧業吧。于是,夫婦倆被派往定邊,創辦三邊牧場,修水渠、配草場、研究奶牛改良,一待就是十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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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鮮戰爭爆發,美方將她列入“叛國名單”,凍結在美全部資產。寒春在牧場寫下日記:“我愿意站在受壓迫者一邊,這里需要我。”信念比護照更能決定歸宿。
上世紀五十年代后期,他們調到西安,又拉開了奶牛機械化的序幕。自動擠奶管道、青貯飼料切碎機、簡易清糞車,都是他們在土房里畫圖、焊接出來的。一次有干部拍腦袋:“既然牛養得好,能不能順手養幾只鴨?”寒春抿著嘴笑:“原子彈都干過,養鴨子不難。”半年后,五只鴨子繁殖成上萬只,成了農場額外的經濟來源。
文革中,許多外國專家離開;他們留了下來。1968年被分到北京南郊紅星公社,白天擠奶,夜里修拖拉機。工人師傅們后來回憶:那對美國老頭老太太,舍不得喝一口鮮奶,全留給產婦和幼兒。
1982年,組織上要給他們改善生活,四室一廳加配車。兩位老人謝絕了,把房鑰匙推回去,依舊守在舊瓦房。陽早說自己得聽牛叫才能睡著,笑聲把話鋒壓得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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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陽早病逝。訃告由寒春親筆增補:“為世界被壓迫人民服務。”七年后,她自己也撒手人寰。骨灰和丈夫一道,埋在當年他們親手開墾的三邊牧場。那片草坡春風一吹,猶如綠色海浪,他們的名字隨風散進黃土地。
從洛斯阿拉莫斯到黃土高原,一條跨越半個地球的抉擇,將熾烈的核火化作溫熱的牛乳。世人或許慨嘆她錯過諾貝爾的光環,可她選擇了另一個坐標系:在土地與人民之間,測量科學的重量與人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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